下午三点
技术团队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扎着脏辫、满身纹身的年轻男人,叫阿Ken。他说话语速极快,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舞,展示着动态投影的初步效果。
“这里,恒星坍缩的瞬间,我们可以用粒子特效模拟物质向内塌陷的过程……这里,爆炸的光芒,要配合环绕音效,低频震动要能让观众感觉到腔的共振……”
初夏站在他身边,努力理解那些专业术语。她的目光偶尔飘向站在窗边的陆星河——他正在接电话,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异常专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清歌。
这次是文字消息:“刚和画廊谈完,初步定了下个月15号回国。终于要见到你了,开心。”
下个月15号。
距离现在还有……三周。
初夏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三周后,清歌会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问:“初夏,你最近怎么样?”
她该怎么回答?
说我签了一份卖身契?说我成了陆星河名义上的女朋友?说我的毕业展是靠一个男人的才办得起来?
“林小姐?”阿Ken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对这个光效节奏有什么想法吗?”
“啊……我觉得……”初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爆炸后的光芒扩散,可以慢一点。那种……尘埃缓慢落定的感觉。”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阿Ken和初夏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明天开始正式制作。团队离开后,展厅里只剩下初夏和陆星河。
陆星河挂断电话,走过来:“谈得怎么样?”
“很好。”初夏收起速写本,“阿Ken很有想法,技术上也成熟。如果一切顺利,三周后可以完成全部制作。”
“三周……”陆星河重复这个时间,若有所思,“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下个月中旬,艺术区有个开幕季,会邀请很多业内人士和媒体。”陆星河看着她,“你的毕业展,可以作为开幕季的重点推出。”
初夏心脏一跳。
这意味着,她的毕业展将不再是美院内部的学生展览,而是一个面对整个艺术圈的公开亮相。
压力陡然增大,但机会也更大。
“我会努力。”她说。
“你当然会。”陆星河的语气笃定,“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这话很残酷,但是事实。
初夏沉默地收拾东西。帆布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但她没有拿出来看。
“晚上有安排吗?”陆星河问。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不是邀请,是陈述,“有些事需要和你沟通。”
初夏想拒绝,但想到那份协议,想到那笔,只能点头:“好。”
傍晚六点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的顶层,露台能看到江景。陆星河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周围有绿植遮挡,相对私密。
初夏换了条简单的连衣裙——艾米下午让人送来的,浅蓝色,棉质,比昨晚那条香槟色的真丝裙子舒服多了。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扮演着别人的生活。
服务生递来菜单。陆星河看得很仔细,初夏却心不在焉。
“这家法餐的主厨是从巴黎回来的。”陆星河合上菜单,对服务生说,“前菜要香煎鹅肝,主菜……给她红酒炖牛肉,给我菲力牛排,三分熟。甜点要熔岩巧克力,餐后上。”
他点得流畅自然,甚至记得初夏酒精过敏,特意交代:“饮料要鲜榨橙汁,加冰。”
服务生离开后,初夏轻声说:“你没必要这样。”
“怎样?”
“记得我酒精过敏,帮我点菜,做这些……体贴的事。”她抬头看他,“我们只是合约关系,你不用演得这么真。”
陆星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初夏,”他说,“合约第一条是什么?”
“随叫随到,配合你的一切社交需求。”
“那么,”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在公开场合,包括服务生眼里,我们是一对情侣。情侣之间,互相记得喜好,体贴对方,是很正常的事。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不配合,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又是为了“不露破绽”。
初夏苦笑:“所以,连体贴都是演出的一部分?”
“对。”陆星河回答得毫不犹豫,“一切都是演出。包括昨晚在宴会上我揽你的腰,包括今天我给你挑裙子,包括我现在和你吃饭。全部,都是演出。”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让初夏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
她早该明白的。
“我懂了。”她说,“我会演好的。”
前菜上来了。鹅肝煎得恰到好处,配着焦糖苹果片。初夏尝了一口,确实美味,但她食不知味。
“说说沈清歌吧。”陆星河忽然开口。
初夏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上。
“……什么?”
“你们怎么认识的?”陆星河切着鹅肝,动作优雅,“她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初夏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了解我的‘女朋友’的过去,是必要的功课。”陆星河抬眼,“万一有人问起,我需要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但初夏知道,不只是这样。
他在试探,在评估,在确认沈清歌在她心里的分量。
“……我们大一时在画室认识的。”初夏慢慢说,“她是我的助教,也是我的学姐。她教了我很多——不只是技巧,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
“听起来很特别。”
“她是很特别。”初夏的声音柔和下来,“她有一种……光芒。能照亮别人,也能灼伤别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觉得,艺术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值得用一生去追求。”
陆星河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酒杯。
“后来她去了法国。”初夏继续说,“我们保持联系,但……距离太远了。有时候我觉得,我还在原地,她已经飞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陆星河放下酒杯,“你追赶她?”
“……是。”
“追赶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不累吗?”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刺进初夏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握紧叉子,指节泛白。
“累。”她低声说,“但是我不想停不下来。”
陆星河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林初夏,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追错了方向?”
初夏抬眼。
“什么意思?”
“沈清歌去了法国,成为了国际艺术家。你觉得那是成功的方向,所以拼命想跟上。”陆星河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解剖什么,“但也许,你的方向不在这里。也许,你不需要成为第二个沈清歌,你需要成为第一个林初夏。”
初夏愣住了。
成为第一个林初夏。
这句话,清歌也说过。在她大二那年,因为模仿清歌的风格被老师批评,清歌抱着她说:“初夏,不要学我。你要成为你自己,唯一的你自己。”
可现在,说这话的人变成了陆星河。
这个她应该讨厌、应该警惕、应该保持距离的男人。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
“因为,”陆星河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远处的江景,“我的需要的是一个有独特价值的艺术家,不是一个模仿者。我需要你成功,是以你自己的方式成功。”
很功利的理由。
但初夏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主菜上来了。红酒炖牛肉香气浓郁,但初夏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是那片纯黑色的屏保。
陆星河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满意了吗?”初夏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
陆星河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满意。”他说。
初夏皱眉。
“黑色太消极了。”陆星河拿过她的手机,点亮屏幕,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你的屏保,应该像你的画一样——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要有一丝光。”
他作了几下,然后递还给她。
初夏接过,看见屏幕上的壁纸换了。
是一张照片——她今天在艺术区展厅,仰头看着天窗时,被阿Ken抓拍的侧影。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点。她身后是的红砖墙,和那片几何形状的光斑。
照片是黑白的,但光与影的对比异常强烈。她的侧脸在黑暗的背景里,像一轮正在升起的新月。
“这张……”初夏的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拍的?”
“下午,你专心听阿Ken讲解的时候。”陆星河重新拿起刀叉,“我让他发给我,觉得……很适合做屏保。”
初夏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神专注,表情认真,整个人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的状态——纯粹的,专注的,属于自己的状态。
不是沈清歌的追随者,不是陆星河的合约女友。
只是林初夏,一个在为自己的作品努力的年轻画家。
“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为什么要换成这张?”
陆星河切着牛排,动作不疾不徐。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记住——在成为任何人的谁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而你自己,本身就足够有光。”
初夏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低头吃饭,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说着最理性、最功利的话,却做着最温柔的事。
温柔到,让她开始动摇。
让她开始怀疑,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交易吗?
让她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真的陷进去?
“陆星河。”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初夏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我们只是合约关系。”
陆星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初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因为我也想知道……光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初夏也低下头,看着盘子里渐渐冷掉的食物。
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轮的灯光缓缓移动,像漂浮的星辰。
而她的手机屏幕,定格在那张照片上——光里的她,黑暗里的她,正在努力发光的她。
她想起清歌的《渡月》。
想起那句“愿我们终能抵达彼岸”。
而现在,她忽然觉得,彼岸也许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不是巴黎,不是成功,不是任何人的身边。
彼岸,是成为那个足够有光的自己。
哪怕,光很微弱。
哪怕,路还很长。
哪怕,她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摇摇欲坠的起点上。
服务生端上甜点。熔岩巧克力切开,滚烫的巧克力浆流淌出来,像某种温暖的、甜蜜的伤口。
陆星河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初夏看着那盘甜点,又看看他。
然后,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巧克力很甜,很苦,很烫。
像她此刻的心情。
像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合约。
像那个开始动摇的、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
手机在桌上震动。
屏幕亮起,新壁纸上的她,在光里安静地微笑。
而现实里的她,低下头,继续吃那份甜到发苦的巧克力。
一次也没有,去看沈清歌发来的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