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祁年离京那,是个阴雨天。
天空灰蒙蒙的,细雨如丝,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撑着伞站在街边,看着镇北侯府的亲兵列队而过,玄甲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
祝祁年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他穿着银甲,披着猩红披风,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甲,顺着甲片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
队伍行至街口时,他忽然勒马,回头看向我的方向。
隔着雨幕,我们对上视线。
他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对我笑了笑,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那笑容依旧灿烂,却多了几分我不熟悉的坚毅。
我握紧伞柄,轻轻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扬起马鞭,策马向前。
“出发!”
队伍缓缓移动,马蹄声、甲胄碰撞声、雨水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悲壮的离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雨越下越大。
脸颊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混着冰凉的雨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知意……”
谢明昭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我肩上。
“回去吧,雨大了。”
我点点头,转身时,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
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我们都很沉默。
谢明昭倒了杯热茶递给我:“别难过了,他会平安回来的。”
我接过茶杯,指尖冰凉:“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又流了下来。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入戏太深吗?因为扮演姜知意太久,所以连她的感情也一并继承了吗?
还是因为……祝祁年那个少年,实在太真了?
真到让我这个穿越者,也分不清戏里戏外。
“意意,”谢明昭握住我的手,“我们得清醒点。这是书里的世界,他们都是纸片人。我们最终要回江南的,不能陷进去。”
她说得对。
可心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
知意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有了开业的盛况,京城权贵都以能在知意楼订到雅间为荣。柳含章的琴课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林夙的私房菜需提前半月预订,我的画室也来了不少“求指点”的公子千金。
沈禾的药茶和药膳大受欢迎,她索性在楼里设了个小小的诊室,每月逢五义诊。芷兰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客人都挑不出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那些男人。
祝祁年离京后,每都有信来。有时是厚厚的几页,絮絮叨叨说军营里的琐事;有时只有短短一行“安好,勿念”。每封信末尾,都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我将这些信收在匣子里,不敢多看。
裴鹤归几乎每都来“书”字间办公,美其名曰“此处清净”。但谢明昭知道,他桌上的文书常常半天不翻一页,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大厅。
云晏依然住在西苑,每来请安,送些西域的新鲜玩意儿。他看谢明昭的眼神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而谢惊澜……
他再没提过那晚的事,依旧每月望来“画”字间看我作画。只是每次离开时,都会留下一句:“表妹,还有四十三天。”
他在倒计时。
及笄礼的倒计时。
—
西域使团正式入京那,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宫中设宴款待使团,我和谢明昭都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太和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西域使团坐在西侧,为首的正是云晏的兄长——西域大皇子云擎。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五官与云晏有几分相似,却更粗犷威严,眼神锐利如鹰。
云晏坐在他下首,穿着西域皇子的正式礼服,银发用金冠束起,神情淡漠,与平里判若两人。
宴至中途,云擎起身敬酒,说了一番两国交好的客套话。然后,他拍了拍手。
一群西域舞姬翩然而入。
她们穿着轻薄艳丽的纱衣,赤足,脚踝系着银铃,随着鼓点起舞。舞姿大胆妖娆,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领舞的是个红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极美——深目高鼻,肌肤如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顾盼生辉。她舞到太子席前,腰肢软得像蛇,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谢惊澜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那女子越舞越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拂过太子肩头,声音娇媚得能酥到人骨子里:
“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谢惊澜忽然抬手。
动作快得只看见一道残影。
下一秒,那女子的手腕被他扣住。他依旧微笑着,可那笑意冷得像冰。
“西域的舞,不错。”他声音平静,“只是这手……不太净。”
他松开手,女子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满殿哗然。
云擎脸色沉了下来:“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谢惊澜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只是孤有洁癖,不喜生人碰触。”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心里一跳。
他……是在做给我看?
宴席气氛骤然尴尬。好在皇帝适时开口打圆场,这才勉强继续。
但那之后,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惊澜。
看着他温润的侧脸,看着他从容的举止,看着他偶尔投来的、带着深意的眼神。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明昭凑过来,压低声音:“吃醋了?”
我一惊:“没有。”
“嘴硬。”她笑了,“不过谢惊澜刚才那一下,确实帅。可惜是个疯批。”
我没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
宴席散后,我和谢明昭在宫门口等马车。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肩头。
云晏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红衣舞姬。舞姬已经换了身素净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经过我们身边时,云晏停住脚步。
“殿下。”他行礼。
谢明昭点头:“云公子。”
“臣……”云晏顿了顿,“可能要回西域了。”
谢明昭怔住:“这么快?”
“兄长此次来,就是为接臣回去。”云晏看着她,眼神复杂,“西域王庭……有些变动。”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那个红衣舞姬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什么时候走?”谢明昭问。
“三后。”
“那……”谢明昭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一路平安。”
云晏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保重。”
他转身离开,红衣舞姬紧随其后。
走出几步,那舞姬忽然回头,看了谢明昭一眼。
那眼神……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
回公主府的路上,谢明昭一直很沉默。
到了府门口,她忽然说:“那个红衣女人,叫阿依娜。是云晏在西域时的……旧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云晏昨晚来找我,说的。”谢明昭苦笑,“他说阿依娜是他母妃族中的女子,从小一起长大。这次来,也是她主动请缨,说想见见我。”
“见你?”
“嗯,看看能让西域二皇子念念不忘的大周公主,到底是什么样子。”谢明昭揉了揉眉心,“意意,我觉得……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有我在。”
她点点头,眼圈却红了。
“其实我知道,云晏迟早要回去的。他是西域皇子,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当……当面首。”她声音哽咽,“可我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有点难过。”她靠在我肩上,“明明知道不该动心,明明提醒自己这是演戏……可当他真的说要走,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我拍拍她的背,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我也一样。
祝祁年离京时,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又何尝不是真情?
—
那晚,我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挤在公主府的寝殿里,像在现代时那样。
屏退所有宫人,我们换上舒适的寝衣,靠在软榻上,中间摆着小几,上面是林夙做的点心和沈禾配的安神茶。
窗外雪落无声。
“意意,”谢明昭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太入戏了?”
“可能吧。”我喝了口茶,“演得太久,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可我们不能忘。”她坐直身子,眼神认真,“得时刻提醒自己——我们是穿越者,是来走剧情的,最终要回去的。”
我点点头,却又问:“可如果我们回不去了呢?”
她愣住了。
“我是说,”我轻声说,“如果系统出了故障,如果我们真的只能留在这里……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刻意回避。
因为不敢想。
谢明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洒脱:“那就在这儿好好活。开我们的知意楼,赚我们的钱,去我们的江南。男人嘛……有就有,没有拉倒。”
我也笑了:“对,男人都是浮云,攒钱最重要。”
我们碰杯,以茶代酒。
“不过,”谢明昭眨眨眼,“该撩还是得撩。毕竟长得好看,看着养眼。”
“同意。”我点头,“但不动心。”
“对,不动心。”
我们又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意意,”谢明昭轻声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们连彼此都认不出来了。”她看着我,“怕被这个世界同化,怕变成真正的谢明昭和姜知意,怕忘了……我们来自哪里。”
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会的。”我说,“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就不会忘。”
窗外,雪越下越大。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我们相握的手。
这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现代的高楼大厦,说外卖和快递,说手机和WiFi,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常。
也说这个世界的种种——宫斗、权谋、爱情、友情,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说到最后,我们都累了。
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
“意意,”谢明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你想在这里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想了想。
“开很多家知意楼,赚很多钱,去很多地方。画想画的画,见想见的人。”我顿了顿,“还有……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笑了,翻身抱住我。
“我也是。男人可以换,闺蜜不能丢。”
“同意。”
我们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
次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着一室暖光。
我和谢明昭同时醒来,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睛,都笑了。
“丑死了。”她说。
“你也一样。”我回敬。
我们梳洗更衣,又变回了那个明艳的昭华公主和温婉的国公小姐。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更坚定了,也更柔软了。
下楼时,柳含章已经在账房算账,林夙在厨房准备早膳,芷兰在指挥宫女打扫。
一切如常。
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改变。
三后,云晏离京。
西域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城门,云晏骑在马上,银发在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回头。
谢明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远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她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我也一样。
因为我看见,队伍里那个红衣身影——阿依娜,回头看了城楼一眼。
—
又过了七,边关传来消息。
祝祁年所在的先锋营,遭遇了西域小股部队的伏击。
死伤不明。
消息传到知意楼时,我正在画一幅山水。
笔尖一顿,浓墨滴在宣纸上,毁了整幅画。
我扔下笔,冲出门。
谢明昭在门口拦住我:“你去哪儿?”
“边关。”我声音发颤,“我要去边关。”
“你疯了?”她抓住我的肩膀,“你是国公府嫡女,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可是祁年他……”
“他不会有事的。”谢明昭用力抱住我,“他是男主之一,剧情没到,他不会死。”
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心还是慌得厉害。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祝祁年满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对我笑,说:“姐姐,我回来了。”
然后,倒了下去。
我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冰冷。
枕边,是他送的那匣信。
我打开,一封封重读。
那些稚拙的字迹,那些琐碎的絮叨,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
眼泪无声滑落。
这一次,我分得很清楚。
这不是姜知意的泪。
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