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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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圣徒事件过去三周后,赫利俄斯巢都表面恢复了平静。国教因为卷入混沌崇拜丑闻而声誉受损,大主教被审判庭带走调查,中层的神殿暂时由一位从其他巢都调来的代理主教管理。机械神教趁机扩张影响力,接管了几个原本由国教运营的公共服务设施。

第三小队的常工作回到了常规状态:巡逻、处理小型犯罪、调解。但维克多能感觉到,塞弗勒斯对他有了微妙的变化——更多的信任,但也更严格的审视。

“你处理圣徒事件的方式…”一天晚上,塞弗勒斯在办公室对他说,“很大胆,也很危险。如果那颗没有打中戒指,或者打中了但没效果,我们可能都会死在那里。”

“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维克多说。

“我知道。”塞弗勒斯点头,“所以我没有责怪你。但你要明白,这种冒险不能成为习惯。在法务部,纪律和程序比个人英雄主义更重要。”

“我明白,长官。”

“希望你真的明白。”塞弗勒斯递给他一份数据板,“有个新任务。私人委托,但通过了正规渠道。”

维克多接过数据板。上面是一个净水厂的资料——位于中层和下层的交界处,编号C-9净化站,由当地贵族考尔沃斯家族拥有和运营。三天前,厂区突然出现大量“非标准变异体”,保安力量无法控制,请求法务部协助清理。

“变异体?”维克多皱眉,“规模有多大?”

“报告说有二十到三十个,但数字可能不准确。”塞弗勒斯说,“更重要的是,这些变异体表现出异常的行为模式——不像普通的辐射变异者那样盲目攻击,而是有组织地破坏特定设备。”

“破坏设备?”

“主要是过滤系统和管道。看起来像是…有针对性的破坏。”

维克多想起之前的国教实验案。那些被改造的工人,那些生物机械混合体。“可能是人为制造的?”

“可能性很大。”塞弗勒斯说,“考尔沃斯家族是本地老牌贵族,在净水行业垄断了几十年。他们的竞争对手不少,包括国教、机械神教,还有一些新兴的商人集团。这次事件可能是商业战争的一部分。”

“那我们的立场是什么?”

“委托合同写得很清楚:协助清理变异体,保护厂区关键设施,调查事件原因。”塞弗勒斯看着他,“这是你晋升后的第一次独立带队任务。我会给你一个小队——五名执法者,再加一辆犀牛运兵车。完成任务,回来写报告。明白吗?”

维克多听出了潜台词:这是一次考核。独立指挥,处理复杂情况,结果将直接影响他未来的评价。

“明白,长官。”

“任务简报在这里。”塞弗勒斯调出更多文件,“考尔沃斯家族的代表会在现场和你对接。记住,他们是雇主,但不是上级。法务部的独立性必须保持。”

“如果他们的要求与法律冲突?”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清晨,维克多带着他的小队出发了。五名执法者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队长是一个叫加尔文的中年男人,左脸颊有一道弹片留下的疤痕,右眼是机械义眼。

“C-9净化站我去过两次。”加尔文在犀牛运兵车里说,车辆在巢都的街道上颠簸前行,“标准的中型净水厂,供应周边五个街区的居民用水。考尔沃斯家族经营得不错,设备维护得比公家的好。”

“变异体是怎么进去的?”维克多问。

“报告说从下水道系统侵入。但那个区域的下水道都有防护栅栏,普通变异体不可能突破。”加尔文的义眼闪烁着红光,“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通道。”

“内鬼?”

“或者故意放进去的。”

犀牛运兵车穿过层层检查站,最终抵达C-9净化站。厂区被高墙环绕,大门是厚重的金属闸门,墙头有自动炮台。但此刻,大门半开着,墙头的炮台有些已经损坏,冒着黑烟。

厂区内传出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维克多让运兵车停在门外安全距离,先进行侦察。他戴上增强目镜,扫描厂区内部。热成像显示多个热源在移动,分布在整个厂区,主要集中在中央过滤车间周围。

“变异体数量不止三十个。”维克多说,“至少五十,可能更多。”

“妈的,报告低估了。”加尔文咒骂一声。

就在这时,厂区大门里跑出几个人。他们穿着考尔沃斯家族的私人保安制服,满身血污,其中一人手臂受伤,用另一只手捂着。

“法务部!谢天谢地你们来了!”为首的保安队长喊道,“那些怪物…它们破坏了过滤系统,水要污染了!”

“冷静。”维克多说,“报告情况。变异体类型、数量、分布。”

保安队长喘着气说:“大部分是标准变异体——辐射病变,肢体扭曲,攻击性强。但有一些…不一样。它们动作更快,更聪明,专门攻击关键设备。而且它们手里有工具——撬棍、切割器,甚至有一两个拿着枪!”

“拿枪的变异体?”加尔文皱眉,“这不对劲。”

“我们先清理厂区,控制关键设施。”维克多下令,“加尔文,你带两个人从左侧迂回,清理外围变异体。我带剩下的人直取过滤车间。运兵车留在这里,作为撤退点和火力支援。”

“明白。”

小队分成两组,进入厂区。内部景象比预想的更糟。地面上散落着尸体——有保安的,也有变异体的。墙壁和管道上有弹孔和爆炸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化学药剂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腥味。

维克多的小组沿着主通道向过滤车间前进。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第一批变异体。

三个辐射病变者,皮肤溃烂,肢体肿胀变形。它们发现了维克多等人,发出嘶哑的吼叫,扑过来。

维克多举枪,瞄准,射击。激光束击中了第一个变异体的头部,它倒地抽搐。另外两个执法者开枪解决了剩下的。

继续前进。又解决了几个零散的变异体后,他们到达过滤车间外。车间的金属大门被暴力撬开,门扇扭曲。里面传出金属撞击声和某种液体喷射的声音。

维克多示意队员分散,从不同角度突入。他率先冲进车间。

车间内部空间巨大,三层楼高,布满了各种过滤罐、管道、泵机和控制台。此刻,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混战。十几个变异体正在攻击车间的设备和工作人员。保安在还击,但处于劣势。

维克多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特殊”的变异体。它们穿着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工作服,动作协调,使用工具熟练地破坏设备。有一个正在用热熔切割器烧穿主过滤罐的管道,另一个在用大锤砸控制台。

这些不是自然变异的病人。它们被训练过,或者说…被控着。

“优先保护过滤罐!”维克多喊道,“阻止它们破坏核心设备!”

执法者开火。激光和爆弹在车间内交织。变异体倒下,但更多从阴影中涌出。它们似乎源源不断。

维克多瞄准那个使用热熔切割器的变异体,开枪。变异体中弹倒地,切割器掉落。但立刻有另一个变异体捡起来,继续烧灼管道。

“它们在执行命令。”维克多在通讯器中对加尔文说,“有人给它们编程了破坏特定目标。”

“找到控者!”加尔文回应,“我正在清理外围,马上支援你。”

就在这时,维克多注意到车间二层的控制室。玻璃后面,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穿着考尔沃斯家族的制服,另外几个…穿着白大褂?

科研人员?在这个被变异体攻击的净水厂?

变异体似乎也注意到了控制室。几个拿着武器的变异体开始向楼梯移动,显然要攻击那里。

“控制室有人!”维克多喊道,“阻止它们上楼!”

他和两名执法者冲向楼梯口,与变异体交火。楼梯狭窄,易守难攻。维克多用激光连续射击,击倒了冲在前面的两个。但更多的变异体涌来,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已经死了——维克多注意到,这些变异体的眼睛都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生命的光泽。

尸体。被控的尸体。

他想起国教的生物机械实验。但这里的变异体没有机械部件,纯粹是生物体…或者说,死灵?

没有时间细想。维克多扔出一枚眩晕手雷,爆炸的冲击波让楼梯上的变异体暂时失去平衡。他趁机冲上去,用枪托砸碎一个变异体的头颅,激光近距离射穿另一个的口。

终于到达二层平台。控制室的门紧闭,从里面锁住了。维克多用力敲门:“法务部!开门!”

门上的观察窗拉开一条缝,一只眼睛紧张地看了看外面,然后门开了。里面是五个人:一个穿着考尔沃斯制服的中年男人,三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还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净的连衣裙,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她看着维克多,眼神空洞。

“谢天谢地!”中年男人抓住维克多的手臂,“我是净水厂经理霍克。这些怪物…它们要毁了整个厂!”

“其他人呢?”维克多问。

“大部分保安在一楼战斗,有些…死了。”霍克的声音颤抖,“这些技术人员是来检查设备故障的,被困在这里。这个孩子是…是附近居民,事发时在厂区参观,我们把她带上来保护。”

维克多看向小女孩。她的表情太平静了,不像一个经历这种场面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但此刻没时间深究。楼下,加尔文的小队已经赶到,与维克多的人会合,正在清理剩余的变异体。枪声逐渐稀疏。

“变异体快清完了。”加尔文在通讯器中报告,“但我们在下水道入口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最好来看看。”

“守住控制室。”维克多对霍克说,“锁好门,等我们清理完。”

他下楼与加尔文会合。下水道入口位于车间角落,是一个直径一米的金属井盖,现在被撬开了。井盖旁边,躺着几具特殊的变异体——它们穿着完整的防护服,身上携带着专业的破坏工具。

“这些不是普通变异体。”加尔文说,“它们是被人为改造过的。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的颈部,那里有一个植入物接口,接口周围有手术疤痕。

维克多蹲下检查。植入物已经被移除,但接口类型他很熟悉——机械神教的标准化神经接口。

“机械神教?”他低声说。

“或者是能搞到机械神教设备的人。”加尔文说,“这些变异体被植入了控制芯片,通过神经接口接收指令。它们是有组织的破坏小队。”

“目的是什么?破坏这个净水厂对谁有利?”

“竞争对手。或者…”加尔文看向控制室的方向,“或者净水厂本身有问题,有人想销毁证据。”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霍克的尖叫:“又来了!更多怪物!它们从通风管道进来了!”

维克多抬头,看到车间顶部的通风口栅格被推开,新的变异体正在涌入。这次的数量更多,而且…

他看到一个小巧的身影从通风口轻盈落地,然后迅速躲到设备后面。那个身影穿着连衣裙,抱着布偶熊。

是那个小女孩。

但她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孩子,敏捷,精确,像受过训练的士兵。她抬头看向控制室的方向,然后从布偶熊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维克多的瞳孔收缩。那是一枚热熔炸弹,小型但威力足够炸毁半个车间。

“阻止她!”他喊道,举枪瞄准。

但太晚了。小女孩已经启动炸弹,向主过滤罐的方向扔去。炸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飞向过滤罐下方最脆弱的连接处。

维克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小女孩。他的准星稳稳对准她的头部。扣下扳机,这一切就结束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空洞,茫然,像被控的木偶。她只是个孩子,可能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犹豫了。十分之一秒的犹豫。

枪声响起——但不是维克多的。加尔文开枪了,激光束击中小女孩的肩膀,她踉跄后退,但没有倒下。炸弹继续飞行。

维克多终于扣下扳机,但已经晚了。他的光束击中小女孩的口,她倒地。但炸弹已经落位。

轰——

热熔爆炸不像普通爆炸那样产生火球和冲击波,而是释放出极高温的等离子体,瞬间熔化接触的一切物质。主过滤罐的连接处被熔穿,支撑结构失效,巨大的罐体开始倾斜。

“撤退!”加尔文吼道,“整个车间要塌了!”

过滤罐砸向地面,引发连锁反应。管道破裂,高压水流喷涌;电线短路,火花四溅;其他罐体也在震动中移位。

维克多和队员们向出口狂奔。身后传来金属扭曲的巨响,车间结构开始崩塌。他们刚冲出大门,整个过滤车间就彻底垮塌了,扬起漫天尘土。

“犀牛运兵车!”维克多想起停在厂区外的车辆。

但已经来不及了。垮塌的车间墙体向外倾倒,砸中了停在安全距离的运兵车。车辆被压在数百吨的金属和混凝土下,变成一堆废铁。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然后,塞弗勒斯的声音响起,冰冷如钢:“维克多,报告情况。”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过滤车间被毁,主过滤罐损失。犀牛运兵车被埋。变异体已清理,但…有平民伤亡。”

“平民?”

“一个小女孩,被控使用热熔炸弹。我…没能及时阻止。”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伤亡人数?”

“小女孩死亡。我方无人伤亡,但有两名保安在之前的交战中死亡,三名重伤。”

“在原地等待。我马上到。”

塞弗勒斯抵达时,厂区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考尔沃斯家族的人也来了——家族族长,老考尔沃斯本人,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穿着考究的长袍,手持镶嵌宝石的权杖,身后跟着一群私人护卫和律师。

“法务官。”塞弗勒斯走向维克多,声音平静但眼神严厉,“完整报告。”

维克多汇报了全过程:变异体的异常行为、被植入控制芯片的证据、小女孩使用热熔炸弹、过滤车间被毁、运兵车损失。

塞弗勒斯听完,转向老考尔沃斯。“考尔沃斯勋爵,据现场证据,这次袭击是有预谋的破坏行动。变异体被人工改造和控制,目标明确是摧毁你的净水厂。”

老考尔沃斯面无表情。“损失评估已经出来了。主过滤罐价值八百万信用点,过滤车间重建需要至少三个月,期间五个街区的供水将受影响。还有我的保安人员伤亡…以及那辆被毁的犀牛运兵车,是法务部的财产,但事故发生在我的厂区,责任问题需要厘清。”

他看向维克多。“这位年轻法务官的报告中说,他有机会阻止那个小女孩引爆炸弹,但犹豫了。是这个犹豫导致了过滤罐被毁,车间倒塌,进而砸毁了运兵车。对吗?”

维克多感到所有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我当时…”

“是或不是?”老考尔沃斯打断他。

维克多咬牙。“是。我犹豫了。”

“因为那是个孩子?”老考尔沃斯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情感用事,在执法行动中是大忌。你的犹豫造成了数百万信用点的损失,以及供水中断可能引发的公共卫生危机。这些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塞弗勒斯上前一步。“考尔沃斯勋爵,维克多法务官是我的人,他的表现由我评估。至于损失责任,据委托合同第7条,法务部只对‘重大过失或故意行为’造成的损失负责。而现场证据显示,变异体袭击是有预谋的破坏行动,这是你需要调查的安全漏洞。”

“但如果没有那个犹豫,损失可以控制在更小范围。”老考尔沃斯坚持。

“如果贵厂的安保措施到位,变异体本进不来。”塞弗勒斯针锋相对,“据我们初步调查,下水道入口的防护栅栏被人从内部破坏。这是内鬼行为,属于你的管理责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最终,老考尔沃斯先让步了。

“好吧,责任问题可以后续讨论。但这次事件必须彻查到底。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

“法务部会调查。”塞弗勒斯说,“但据合同,额外调查需要额外预算。”

老考尔沃斯冷哼一声。“钱不是问题。我要结果。”他带着随从离开,临走前看了维克多一眼,那眼神让维克多感到脊背发凉。

其他人散开后,塞弗勒斯把维克多带到一辆巡逻车里,关上门。

“现在,告诉我真相。”塞弗勒斯说,“不仅仅是报告上的内容。所有细节。”

维克多详细复述了当时的情况:小女孩的眼神,她的动作,自己的犹豫,还有那一瞬间的…怜悯。

塞弗勒斯听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他问。

“我犹豫了。我应该立即开枪。”

“不。”塞弗勒斯睁开眼睛,“你错在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是个孩子’上,而不是‘她是个威胁’。在那种情况下,她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她手里拿着什么才重要。热熔炸弹足以死车间里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和你的队员。你的犹豫可能害死所有人。”

维克多沉默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塞弗勒斯的语气稍微缓和,“没有人愿意对孩子开枪。但在这个宇宙,敌人不会因为你心软而仁慈。他们会利用你的同情心,把它变成武器。今天这个女孩,可能就是被专门选中来触发你这种反应的。”

“被谁选中?”

“还不知道。但很明显,这次袭击不是随机的。有人知道净水厂的布局,知道安保漏洞,知道怎么制造最大的破坏。而且,他们可能还知道你——一个新晋的法务官,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天真。”

维克多感到一阵寒意。“我被设计了?”

“有可能。或者你只是碰巧在那个位置。”塞弗勒斯说,“但无论如何,这次事件是一个教训。在战场上,感情是奢侈品。法律是冰冷的,执行法律的人也必须是。”

“我明白了,长官。”

“光明白不够,要内化。”塞弗勒斯启动巡逻车,“现在,我们要处理后续。考尔沃斯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办法推卸责任。你的报告需要写得非常仔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维克托,你要记住一点,我们是法务官,我们是帝皇的猎犬,我们的一切行事标准都建立在一个点上,那就是让帝国正常运行,让我们脚下的巢都正常运行,猎犬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慈悲,因为因为我们就是帝国的底线,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也没有怜悯的资格,懂了吗“

回到铁律堡垒后,维克多开始撰写任务报告。他按照培训学校教的格式:事实陈述、证据列表、行动记录、损失评估、建议措施。但在写到小女孩的部分时,他停下了。

该怎么描述那一刻?他的犹豫,他的怜悯,以及那怜悯带来的后果。

他想起培训学校的教官索伦的话:“法律不是你们用来思考的,是你们用来执行的。”他当时以为理解了,但现在才真正体会。

执行法律意味着在必要时扣下扳机,无论对面是谁。因为法律面前,身份、年龄、动机都不重要,只有行为本身。

如果那个小女孩是成年人,他会犹豫吗?可能不会。那么为什么孩子就不同?因为孩子被视为无辜的,需要保护的。但在那个情境下,她不是无辜的孩子,是手持热熔炸弹的威胁。他的判断被情感扭曲了。

维克多删掉了报告中关于自己心理活动的描述,只保留事实:“目标个体(儿童外貌)投掷热熔炸弹。因目标体型小、移动快,且被其他变异体扰,未能及时阻止。炸弹引爆,造成过滤罐损毁。”

冰冷的,客观的,不带感情的。这才是法务部需要的报告。

写完报告,已经是深夜。维克多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室。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一遍遍练习射击、战术移动、快速判断。他想象各种场景:持枪的平民、被挟持的人质、混在人群中的炸弹客…

每一次,他都命令自己:判断威胁,评估风险,做出决定。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只要执行。

凌晨三点,塞弗勒斯找到了他。

“报告我看了。”塞弗勒斯说,“写得不错,专业,冷静。考尔沃斯那边,我用这份报告和现场证据顶住了他们的压力。责任被认定为‘不可预见的第三方破坏’,法务部不承担主要责任,但需要协助调查。”

“谢谢长官。”

“别谢我。”塞弗勒斯说,“我这么做不是因为偏袒你,是因为你是我的队员,而且这次事件确实不是你的全责。但记住,这种保护不是无限的。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后果你自己承担。”

“不会有下次了。”

塞弗勒斯看着他,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但愿如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我们对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做了检查。她不是普通居民,而是下层孤儿院的孤儿,三个月前失踪。尸体解剖显示,她的大脑被植入了控制芯片——和那些变异体同款,但更精密。芯片有远程接收功能,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控。”

维克多握紧了拳头。“谁的?”

“芯片是机械神教的设计,但序列号被抹除。无法追踪。”塞弗勒斯说,“但技术分析显示,芯片需要定期接收指令信号。我们在厂区附近检测到了微弱的信号源,但袭击结束后就消失了。”

“所以他们就在附近观察。”

“很可能。而且他们看到了整个过程,包括你的犹豫。”塞弗勒斯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敌人很专业,有计划。第二,他们现在了解你的弱点。”

“我会弥补这个弱点。”

“不是弥补,是消除。”塞弗勒斯说,“在这个岗位上,弱点就是死亡。今天你损失的是一个过滤罐和一辆车。明天可能就是你自己,或者你的队员,或者成百上千的无辜者。”

他离开了训练室。维克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训练。

弱点。是的,他还有弱点。对“无辜者”的怜悯,对“孩子”的保护本能,对“人性”的最后坚持。这些在巢都底层帮助他生存下来的特质,现在成了他的致命伤。

他想起了圣徒以赛亚的话:“力量没有善恶,只有用途。”

那么,法律呢?执行法律的人呢?

如果为了维护更大的秩序,必须牺牲小的仁慈,那么这是否合理?如果为了保护多数人,必须对少数人冷酷,那么这是否正义?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在这个宇宙,犹豫就会死,软弱就会被利用。他不能改变这个宇宙,只能改变自己。

从今天起,维克多·杜尔法务官,将只以帝国的利益为唯一准绳。法律是工具,他是工具的使用者。情感是杂质,必须被剔除。

他举起,瞄准靶心。靶子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没有特征,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简单的威胁象征。

他扣动扳机。光束击中靶心,留下焦黑的孔洞。

一枪,又一枪。直到弹匣打空。

训练室弥漫着臭氧的气味。维克多放下枪,看着那些靶子。它们不会抗议,不会哀求,不会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它们只是靶子,等待被击中的目标。

也许,这就是他应该看待世界的方式:不是人,只是目标。守法的目标,违法的目标,威胁的目标。

简化一切,才能果断行动。

他换上新弹匣,继续训练。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冰冷,动作完全机械。思考被最小化,反应被程序化。

当他最终离开训练室时,天已经亮了。新的巡逻任务在等着他。

走出堡垒时,他遇到了加尔文。

“听说考尔沃斯那边摆平了。”加尔文说,“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是塞弗勒斯队长处理得好。”维克多说。

加尔文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同。“你还好吗?”

“我很好。”维克多说,“比任何时候都好。”

巡逻车上,维克多检查着任务清单:处理市场,调查案,巡逻重点区域…普通的,常的工作。

但今天,他看待这一切的方式不同了。市场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冲突,是秩序被破坏的事件。案不是穷人的无奈之举,是法律被违反的事实。巡逻不是保护民众,是展示法务部的存在感。

简化,再简化。

第一个任务:市场。两个摊贩为摊位边界争吵,已经推搡起来。

以前,维克多可能会先了解情况,试图调解。但今天,他直接走过去,用警棍敲击旁边的金属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威严,“据巢都市场管理条例第12条,公共摊位由管理员调解,不得私自争斗。你们违反了法律。”

两个摊贩愣住了。

“第一次警告。”维克多说,“继续争吵,将以扰乱公共秩序罪逮捕。现在,分开,等待管理员处理。”

摊贩们乖乖照做。在三十秒内解决。

第二个任务:案。一个小偷在食品店偷合成肉块被抓现行。

以前,维克多可能会询问动机,考虑情节轻重。但今天,他直接给小偷戴上手铐。

“罪,证据确凿。据巢都法典第88条,判处十五天拘留,罚款物品价值三倍。”他宣读判决,声音没有起伏,“有异议可以向法务部申诉,但现在,跟我走。”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没有多余的话。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维克多回到要塞。他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每个案件的处理过程和依据的法律条文。文字简洁,逻辑清晰,没有任何主观评价。

塞弗勒斯审阅报告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处理案件的方式…很标准。”

“法律规定了标准程序,我按程序执行。”维克多说。

“没错。”塞弗勒斯点头,“继续保持。”

晚上,维克多独自在房间里。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里面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一张模糊的全息照片,是他在巢都底层时,从一个死去的流浪汉身上找到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背景是某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显然不是巢都。

他不知道她们是谁,也许是流浪汉的家人,也许只是捡来的照片。但他一直留着,作为对“正常生活”的某种纪念,或者说,幻想。

现在,他看着照片。女人温柔的眼神,女孩天真的笑容。在那个世界里,法律可能是保护人的,执法者可能是仁慈的,孩子可能是安全的。

但那个世界不存在。至少,不存在于赫利俄斯巢都,不存在于亡骸星区,不存在于人类帝国。

他拿起照片,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销毁按钮。全息图像闪烁了几下,化为光点消失。

纪念品没了。最后的感性羁绊被切断。

从今天起,维克多·杜尔只剩下一个身份:帝国法务官。他的信仰只有法律,他的忠诚只属于帝国,他的行动只服务于秩序。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制服笔挺,徽记闪亮,眼神冰冷。

很好。这就是他需要成为的样子。

窗外的巢都,千万盏灯光依旧闪烁。在那里,无数的冲突、犯罪、阴谋正在发生。而他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它们,不带感情,不带犹豫。

因为在这个宇宙,仁慈是罪,犹豫是死,只有绝对的纪律和冷酷的逻辑才能生存,才能执行法律,才能维护帝国脆弱的秩序。

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的道路。

他整理好制服,准备开始晚上的文书工作。明天还有新的任务,新的案件,新的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而他会处理好的。用法律赋予他的权力,用帝国给予他的身份,用他自己磨砺出的冷酷。

帝皇之税,必须被偿付。而他就是收税人之一。

他会做好这份工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因为在这个黑暗的宇宙,这就是他能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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