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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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补习的第一天,许栀几乎是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度过的。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她不断地在脑海中预演着放学后的场景,设想着自己可能会出的各种洋相,手心因为紧张而持续濡湿。

放学的铃声终于还是敲响了,如同最后的审判。同学们像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逐渐远去,只剩下值生打扫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课桌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空气中的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孟岭伟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将椅子拉近,坐在了许栀的旁边。他们的课桌并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空间。

“先从哪科开始?数学?”他翻开自己的数学笔记本,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许栀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他翻动书页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搅乱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连耳都烧了起来,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练习册,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从这套模拟卷的错题开始吧。”孟岭伟将她那张画满红叉的卷子拿过去,扫了一眼,“你看这道函数题,你的思路卡在……”

他开始了讲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条理。他习惯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图,将抽象的数学语言转化为直观的图形。许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然而,大脑却像是生了锈。一部分神经在拼命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另一部分却在不受控制地感受着他的存在——他说话时轻微的气流,他偶尔因为思考而轻敲桌面的指尖,他低头写字时,额前垂下的几缕柔软的黑发……

“这里,明白了吗?”他抬起头,看向她。

许栀猛地回过神,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心脏骤停了一拍。她刚才……走神了!他讲到哪里了?她完全没听进去!

羞愧感瞬间淹没了她,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对……对不起,我……我没太听懂……”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沮丧和自我厌弃。

孟岭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完全没跟上。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只是眨了眨眼,很好脾气地说:“没事,那我再讲慢一点。”

他拿起笔,真的放慢了语速,将步骤拆解得更加细致,甚至换了一种更基础的思路来解释。他的耐心,像一种温柔的酷刑,让许栀既感激又无地自容。

接下来的半小时,就在这种极度紧张和磕磕绊绊中度过。许栀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一边是知识的深渊,一边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她努力地听,拼命地记,但效率低得可怜。往往他讲了三遍,她才勉强理解。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孟岭伟看了眼手表,合上了笔记本,“你回去把这几道题的思路自己再顺一遍,明天我们继续。”

许栀如蒙大赦,又感到一阵空虚。她甚至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耽误你时间了。”

“别这么说,”孟岭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互相帮助嘛。明天见。”他背起书包,像完成常任务一样,很自然地离开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许栀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精疲力尽的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她看着草稿纸上他留下的、清晰工整的演算过程,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她浪费了他的时间,也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然而,当她静下心来,重新梳理他讲过的内容时,那些原本如同乱麻的题目,似乎真的被理出了一点点头绪。他画的辅助线,他列举的情况讨论,像钥匙一样,轻轻撬开了她锈死的思维锁孔。

一种微弱的、名为“可能”的芽,悄悄破开了自卑的冻土。

第二天,第三天……补习成了放学后的固定。许栀依旧紧张,依旧会因为他靠近而脸红心跳,但逐渐地,她开始能够稍微控制住自己飘忽的思绪,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题目本身。孟岭伟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他善于总结题型,能把复杂的原理用最直白的方式讲出来,虽然偶尔也会对她某些“基础性”的卡壳表示不解,但总体而言,耐心得超出她的预期。

他们偶尔也会有短暂的、学习之外的交流。

“你语文作文是怎么写出那么多典故的?我都得翻半天资料。”他一边验算着一个结果,一边随口问。

“就……平时多看,记下来。”许栀小声回答。

“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赞叹。

这种时候,许栀心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小的、平等的喜悦。

教室里的倒计时数字无情地减少着,从30变成20,再到15。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的枝桠顽强地对抗着凛冽的寒风。期末考试的氛围越来越浓,各科的复习卷子雪片般飞来,将每个人都淹没在题海之中。

补习的间隙,孟岭伟看着黑板上那个刺眼的“15”,忽然说:“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许栀正在整理化学笔记的手微微一顿。寒假……意味着接近一个月的假期,意味着……见不到他。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甚至冲淡了期末考试的紧张。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假期有什么打算?”他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受力分析图,一边很随意地问。

打算?她的打算,可能就是继续在记本里写他,在脑海中想他,或者,鼓起勇气去他家附近的那个公园,期待一场概率极低的偶遇。

“还没想好。”她最终这样回答。

“我爸妈说要带我去北方看雪,”孟岭伟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期待她的答案,自顾自地说道,“还没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呢。”

看雪……北方……那离这个城市,很远很远。许栀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就不止是课桌到讲台,或者数学成绩的差距。

咫尺的书桌,短暂的补习时光,像偷来的一样珍贵,却也清晰地标示着现实的边界。期末考试是眼前必须跨越的关卡,而考完之后,等待着她的,将是漫长而空旷的、没有他的寒假。

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笔,仿佛要将这所剩无几的、与他共处的时光,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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