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天空是一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明亮而温柔。校园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勾勒出雪白的界线，四周彩旗迎风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汗水与一种名为“青春”的蓬勃气息。
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是学霸们暂时卸下重负、运动健儿大放异彩的舞台。对于许栀而言，这却是一场可以光明正大地、用整个下午的时间来凝视那个人的盛宴。
她坐在班级划分的看台区域，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热身跑道上的那个身影上。孟岭伟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短装，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他正在和周峰一起做着高抬腿，脸上是平里解题时少见的、全然放松的灿烂笑容。
许栀悄悄地调整了一下抱在怀里的相机。这是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是父亲淘汰下来的，对她而言却无比珍贵。今天，它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
“喂，许栀，你不下去给咱们班运动员加油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许栀吓了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慌忙将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抬头一看，是苏小晴。她扎着双马尾，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手里挥舞着两个啦啦队用的彩球。
“我……我有点晒。”许栀找了个蹩脚的借口，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苏小晴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望去，了然地点点头：“哦——在看孟岭伟热身啊？他待会儿要跑八百米和四乘一百接力，可是咱们班的夺分希望。”
许栀的脸微微发热，没有接话。
苏小晴是个机灵鬼，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不过，你刚才那眼神，跟拍偶像剧似的。”
许栀的心猛地一跳，慌乱地低下头。她的秘密，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吗？
幸好苏小晴并没有深究，很快就被跑道另一边即将开始的跳高比赛吸引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地跑去加油了。许栀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凝视，只能趁无人注意时，偷偷地、飞快地瞥上一眼。
广播里开始通知男子八百米运动员检录。孟岭伟和周峰击了下掌，走向起跑线。班级看台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同学们都站了起来，涌向跑道边缘，大声喊着加油。
许栀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挤进喧闹的人群。她抱着相机，绕到了跑道弧顶的另一侧，这里正对着终点线，视野开阔，人也相对稀少。她需要一个更安静、更不受扰的角度，来完成她的“记录”。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跑道上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孟岭伟并没有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他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处在第一梯队的中间位置。奔跑中的他，表情专注，呼吸匀称，每一步都充满了弹性和力量。风鼓动着他的运动衫，阳光在他身上跳跃，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许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步伐节奏。她举起相机，透过小小的取景框，世界瞬间被缩小、被定格。取景框的中心，只有他。
她调整焦距，镜头追随着他的身影。他摆动的手臂，他迈开的双腿，他因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额角在阳光下闪亮的汗珠……都被拉近，放大，变得无比清晰。她不停地按下快门，“咔嚓”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加油声中，像她心底秘密的、欢快的鼓点。
最后一圈了！运动员们开始加速。孟岭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步频加快，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接连超越了前面的两个人，冲到了第二的位置，紧紧咬着领先的那个体育生。
整个场都沸腾了！呐喊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许栀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按在快门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取景框中那个奋力冲刺的身影，和他越来越接近的、带着喘息和坚毅的英俊面孔。
冲刺！压线！
孟岭伟以极其微弱的劣势，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红色的跑道上。
就在那一刻，或许是本能，或许是巧合，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许栀所在的方向。
透过取景框，许栀与他汗湿的、带着运动后亢奋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隔空的对视。
“咔嚓！”
她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这个瞬间——他刚刚结束激烈奔跑，眼神还带着一丝野性和迷茫，望向镜头的瞬间。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许栀慌忙放下相机，心虚地别开脸，假装在看别处。他看见了吗？看见她在拍他？他会怎么想？
孟岭伟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并没有停留。周峰和李泽旭已经冲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递上水和毛巾。他被朋友们簇拥着，慢慢走回班级区域。
许栀站在原地，掌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汗。她低头，迫不及待地回看刚刚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小小的屏幕上，少年定格在冲线后的刹那。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前，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嘴唇微张喘息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因极限运动后的放空而显得格外深邃，正直直地“看”着镜头，仿佛穿透了冰冷的机器，看到了镜头后面那个慌乱的她。
这张照片，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原始的生命力，远比那些她偷偷拍下的侧影或背影，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心慌。
她像守护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收好。
下午的压轴是四乘一百米接力。孟岭伟跑最后一棒。当接力棒传到他手中时，他们班还处在第三的位置。他接过棒，如同被注入了无限动力，像一阵风般刮过跑道，速度惊人地连续超越两人，最终以领先半个身位的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班级方阵彻底疯狂了，同学们冲下去将他团团围住，把他抛向空中。他笑得无比开怀，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的、属于胜利者的阳光。
许栀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抛起又接住的、那个光芒万丈的中心。她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心里却涌起一股淡淡的酸涩。他属于这样热闹的世界，属于所有人的目光焦点。而她，只敢躲在镜头的后面，偷偷分享他的荣光。
运动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许栀没有立刻回家，她绕到空无一人的场，走到那条他奋力冲刺过的终点线前。白色石灰线依然清晰，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的紧张与热烈。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极快地触碰了一下那条线。
指尖传来塑胶颗粒粗糙的摩擦感。
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因捕捉到那些独属于他的瞬间而满足，又因彼此世界遥远的距离而泛起微疼。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将相机连接电脑。几十张照片，记录了他从热身、奔跑、到冲刺、庆祝的全过程。她一张张地翻看，筛选，最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他冲线后望向镜头的照片上。
她将这张照片，以及另外几张她认为最完美的侧影和奔跑瞬间，小心翼翼地导入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然后，她打开了那个带锁的记本。
她没有写字，而是拿出特意买来的便携照片打印机，将那张“对视”的照片打印了出来。小小的相纸滑出，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拿起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拿出胶水，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记本崭新的一页上。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记本，锁扣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
许栀知道，这个下午，她不仅仅用相机记录了一场运动会。她更是在自己贫瘠的青春里，偷偷收藏了一整个关于他的、光芒闪耀的秋天。那些定格在照片里的瞬间，如同被珍藏起来的标本，将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子里，无声地散发出温暖的光，照亮她晦涩的心事。
而那条他奋力跨越的终点线，于她而言，却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划分着两个世界的，无形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