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坐在河边的青石上,看着湍急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十岁的男孩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趾无意识地划着微凉的河水。他喜欢这个地方,喜欢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喜欢水花溅起时那片刻的清凉。每当他不开心时,就会跑到这里来。
今天他不开心,因为老陈又要走了。
老陈是村里的异类——一个会“法术”的老人。村里人都敬畏他,孩子们却都喜欢他。他会用草叶编出会跳的青蛙,能让石子在水面上跳七下,还能在寒冬里凭空点燃一堆枯枝。
但对林澄来说,老陈不只是会法术的怪老头。他是母亲去世后,唯一会耐心听自己说话的大人。
“就知道你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故意身,盯着河水继续划动双脚。
老陈在他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用荷叶包着的糯米团,递了一个给林澄。团子还温热着,散发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林澄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红豆沙在口中化开。这是老陈独有的手艺,也是林澄最喜欢的味道。
“这次要去多久?”林澄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说不准。”老陈望着河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林澄不说话了。每次都是这样,老陈突然出现,住上几天,教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又突然消失。他不知道老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这个神秘老人与自己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
“走之前,有样东西要教你。”老陈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糯米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手给我。”
林澄疑惑地伸出右手。
老陈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细小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一瞬间,林澄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接触点传来,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流在皮肤下涌动。
“感觉到了吗?”老陈问。
林澄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什么?”
“灵力。”老陈松开手,“每个人体内都有灵力,只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林澄盯着自己的手掌,那奇妙的暖流已经消失了,但残留的感觉还在。
“你母亲就能感觉到。”老陈轻声说。
林澄猛地抬头。母亲——这是老陈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像是刚从河边洗衣归来。她三年前因病去世,留给林澄的只有模糊的影像和一个木刻的水滴挂坠。
“我娘…也有灵力?”
老陈点头:“而且是很特别的水属性灵力。”他指向奔流的河水,“就像这河水,看似柔软,实则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你娘生前,能让井水自动涌出,能让涸的土地重现生机。”
林澄从衣领里拉出那个一直贴身佩戴的木刻水滴挂坠。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饰品。
“试试看。”老陈说,“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那股暖流,想象它从你的心脏流向指尖。”
林澄照做了。他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皮肤的凉意和河水的流动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若有若无地在体内流动。
“感觉到了!”他兴奋地说。
“现在,想象那是一滴水,从你的心口慢慢流向指尖。”
林澄努力想象着。那丝暖流艰难地移动着,像是迷路的小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皱紧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急。”老陈的声音平和,“灵力就像河水,不能强求,只能引导。”
林澄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他不再强迫那股暖流,而是想象自己正漂浮在河水中,任由水流带着他移动。奇妙的是,那股暖流开始听话了,缓缓地、平稳地流向他的右手。
“现在,睁开眼睛。”
林澄睁开眼,惊讶地看到自己的指尖泛着一点微弱的蓝光,像是夏夜的萤火,忽明忽暗。
“这是…”
“水属性的灵力。”老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你母亲一样。”
林澄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让那点蓝光消失。它那么微弱,却那么真实,在他指尖跳跃着,像是活物。
“为什么我现在才能感觉到?”他问。
“灵力的觉醒需要契机。”老陈说,“对有些人来说是一次强烈的情绪波动,对另一些人则是身体的成熟。你今年十岁,正是灵力开始萌芽的年纪。”
林澄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陈默认了:“你母亲临终前托付我,要在你灵力觉醒时引导你。她希望你能掌控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
天色渐暗,河面上的金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暮色。林澄指尖的蓝光在昏暗中变得更加明显。
“灵力和河水一样,有不同的形态和属性。”老陈继续讲解,“有的人灵力如火,炽热猛烈;有的人灵力如土,厚重沉稳;还有的人灵力如风,自由不羁。而你和你母亲一样,是水属性的灵力。”
林澄专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水是最柔韧,也最强大的属性。”老陈伸手探入河水中,再抬起时,掌心托着一团悬浮的水球,“它能适应任何容器,能穿透最坚硬的石头,能汇成最浩瀚的海洋。”
水球在老陈手中变换着形状,时而如莲花绽放,时而如游鱼穿梭。林澄看得目睛。
“我能学会这个吗?”
“总有一天。”老陈让水球落回河中,“但首先要学会感知和分辨不同的灵力属性。”
接下来的子里,老陈开始系统地教导林澄如何感知和运用灵力。
他们每天清晨在河边练习。老陈教他如何静心凝神,如何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林澄学得很快,他的指尖已经能稳定地冒出蓝光,虽然还很微弱,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有时无。
“试着感受水的不同形态。”一天早晨,老陈指着河面说,“流动的河水,蒸腾的水汽,凝结的露珠,冻结的冰——它们本质相同,形态却各异。灵力也是如此。”
林澄闭目凝神,感受着周围的水汽。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能分辨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小水珠,能感知到河底深处暗流的涌动。这个世界突然多了一个他从未察觉的维度。
“不同属性的灵力有不同的感觉。”老陈继续教导,“火属性炽热,土属性厚重,风属性轻盈。你要学会分辨它们,这对你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灵力的人不止你一个。”老陈的表情严肃起来,“有些人会用灵力帮助他人,有些人却会用灵力伤害他人。分辨他人的灵力属性,能让你提前感知危险。”
林澄想起了村里人对老陈的敬畏。现在他明白了,那不仅仅是对“法术”的敬畏,更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一天下午,老陈带林澄来到村外的山林。这里有一眼泉水,清澈见底,四周环绕着参天古木。
“这里的灵力特别纯净。”老陈说,“试着感受一下,和河边有什么不同。”
林澄闭上眼睛,很快察觉到了差异。河边的灵力活跃而流动,像是永不停歇的奔流;而这里的灵力则宁静而深邃,像是深潭中的止水。
“我感觉到了!”他兴奋地说,“这里的灵力更…安静。”
老陈赞许地点头:“很好。即使是同属性的灵力,在不同的环境中也会有不同的特质。”
随着训练的深入,林澄发现自己对水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他能预感到何时会下雨,能感知到井水的深浅,甚至能隐约察觉到他人情绪的变化——老陈说,这是因为人的情绪会影响周围的灵力场。
然而,灵力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
一个闷热的午后,林澄在尝试凝聚更大的水球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停!”老陈及时扶住他,“你消耗了太多灵力。”
林澄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老陈让他靠在树旁休息,递给他一个水袋。
“灵力的运用需要节制。”老陈严肃地说,“就像河水,过度取用会导致涸。你必须学会判断自己的极限。”
这次经历让林澄明白,灵力并非取之不尽的。每一次运用,都在消耗他自身的能量。
老陈离开的子越来越近。林澄能感觉到,老人正在加紧教导他一切基础知识。
“我走后,你要继续练习,但切记不可之过急。”老陈叮嘱道,“灵力的成长需要时间,就像树木的年轮,一年只能长一圈。”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林澄问。
老陈沉默片刻:“等你足够强大时,自然会知道去哪里找我。”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老陈送给林澄一本手札。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和图案。
“这是我年轻时记录的一些心得,对你或许有帮助。”老陈说,“但要记住,书中的知识是死的,真正的智慧来自于你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第二天清晨,老陈如预料中那样悄然离去,没有告别,没有叮嘱,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
林澄跑到河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河水依旧奔流。他在老陈常坐的那块青石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草编青蛙——老陈留给他的告别礼物。
子回归平常,但林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每天清晨依然会到河边练习,感受体内灵力的流动。那点微弱的蓝光渐渐变得稳定,有时甚至能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水珠,在他指尖滚动。
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林澄被雷声惊醒。他起身关窗时,无意中望向村口的方向,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波动——炽热而凶猛,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心中一紧,想起了老陈的话:不同属性的灵力有不同的感觉,分辨它们能让你提前感知危险。
第二天清晨,村中传来消息,一队陌生的旅人昨夜借宿在村长家中。林澄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三个身披斗篷的男子,他们的灵力正如他昨夜感知的那样,炽热而凶猛。
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林澄,停留了片刻。林澄感到一股灼热感扑面而来,他本能地调动体内温和的水属性灵力,在周身形成一层看不见的保护。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移开了目光。
林澄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老陈教给他的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那天晚上,他取出老陈留下的手札,在油灯下仔细阅读。手札中不仅记载了灵力的修炼方法,还有对各种属性灵力的分析和一些简单的运用技巧。
在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行小字:“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一句话。”
林澄抚摸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页感受到母亲的存在。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伸出指尖。
一点蓝光在他指尖亮起,比一个月前明亮了许多,稳定了许多。它不再是微弱的萤火,而是如同星辰般坚定的光芒。
他想起老陈的话,想起母亲的期望,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灵力的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处河水奔流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母亲的低语,如同师长的教诲,如同血脉中流淌的力量,永不停歇。
林澄知道,从今往后,他将以不同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不仅用眼睛,更用灵力去感知它的深度与广度。而这一切,都始于十岁那年,老陈教他分辨灵力属性的那个黄昏。
指尖的蓝光轻轻跳跃,映在他坚定的眼眸中,如同黑暗中初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