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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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厢房中待得久了,不免有些气闷。窗外竹影摇曳,筛下细碎光影,室内只有一线檀香自博山炉中袅袅逸出,时光静得仿佛凝滞不前。

我倚在临窗小榻上,望着阿箬有些百无聊赖的模样,便轻声吩咐道:“阿箬,你去瞧瞧那边书架子上,可有些佛经或闲散杂书,不拘什么,取一册来与我瞧瞧,权当解闷。”

阿箬应了声“是”,轻手轻脚走到靠墙那排半旧的楠木书架前。

书架颇高,上头密密匝匝放着许多书册,大多以青布或蓝绸作套,瞧着庄重齐整。

阿箬仰着头,眯着眼,指尖在一排排书脊上小心地划过,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念着辨认出的零星字样:“……’传‘……这个好像是‘经’……嗯?这个是……‘莲’?” 她识字本就不多,遑论辨识这些或篆或楷、或工整或潦草的书名,一时间颇有些犯难,踮起的脚尖微微发酸,也不知该抽哪一本才好。

我原本在榻上懒洋洋地晒着透过窗棂的暖阳,光和煦,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几分酥软,见她那副认真又无措的模样,指尖点在书脊上犹犹豫豫,忍不住微微勾唇,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罢了,不拘是什么,你瞧着顺眼的,随便取两册下来便是。又不是考状元,何须这般斟酌。”

阿箬闻言,踮着的脚终于落回实地,轻轻舒了口气。

她心里头其实惦念着别的事——在宫中或王府时,她最爱挨在我身边,听我给她念那些才子佳人、狐妖花精的话本子,觉得有趣得紧。此番出来,她见我连来眉间总凝着轻愁,脸上少见欢容,便暗暗想着哄我开心,此时若能寻到一本有趣的话本,让我读着开怀片刻也是好的。

可眼前这书架上的书,瞧着都板正得很,哪里像藏了话本的样子?她又不识几个字,只能凭着书皮的颜色和有无“经”、“传”、“论”这类她认得、又觉得定然无趣的字眼来分辨。

她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书架中层几册未曾套着统一青蓝布套、只用素白棉纸简单装订的簿子上。那几册子比起旁边那些规整的蓝绸封面,显得朴素随意许多,瞧着便不像正经经卷。

阿箬心想,这个或许会有些不同?便伸手将那三四册素纸簿子一并取了下来,拍了拍蓄积的灰尘,捧到我面前。

“公主,您瞧瞧这个可使得?奴婢瞧着……这个似乎不那么闷人。” 阿箬将簿子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带着点试探。

我抬手取过最上面一册,入手颇轻。

翻开素色封面,里面并非印刷的工整字句,而是一页页笔墨书就的字迹。起先几页,还能看出临摹古帖的规矩框架,愈往后,那字迹便愈见锋芒,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已见个人风格。字迹或绵密或疏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恣意的洒脱与锐气,与这满室清寂禅意截然不同。

纸页并未署名,也无题识。但只略略翻看,那字里行间熟悉的劲骨与隐隐的气势,便让我心头微动。应是顾溟的字。这禅院是他惯常清修之处,这书架上的笔墨,不是他的,又能是谁的?

只是这卷册之上恣意挥洒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少年锐气与疏狂不羁,与如今这位深沉内敛、喜怒莫测的摄政王,简直判若两人。

我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或淋漓或枯涩的墨痕,目光流连于那些早已透、却仿佛仍带着当年落笔时心绪的笔画之间,不由得出了神。

想来,许多年前,那个被先帝抱养宫中、文武兼备的顾溟,也曾是鲜衣怒马、襟怀坦荡的如玉郎君,是备受期许的朝堂新锐,中自有丘壑,笔下自生风云。

而非后来那个于边关绝境中挣扎求生、于朝堂漩涡中步步为营的冷面亲王。是塞外的风沙、同袍的鲜血、至亲的背叛,还有那龙椅上猜忌冰冷的眼神,一点一点,将这般飞扬跳脱的意气,磨砺成了如今深潭般的沉寂与寒铁似的冷硬么?

思及此,心头竟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隐痛,沉甸甸地压着。

这一切变故的源头,细细追索,终究与我那高踞九重的父皇脱不开系……而我,身为父皇的嫡亲骨血,纵然当年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深宫稚女,此刻却因着这层血脉牵连,仿佛也莫名背负了一份无从辩驳的、沉甸甸的债。

孕中之人本就神思易倦,对着那满纸旧时锋芒怔忡了片刻,便觉眼皮发沉,气力不继。

我也未强自支撑,就着窗边小榻上柔软的锦垫,将身上那件从府中带来的银狐裘裹紧些,不知不觉便歪着头,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混沌中,只觉身子蓦地一轻,仿佛腾云驾雾般离了榻。我惊得倏然睁眼,朦胧烛光下,对上顾溟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正将我打横抱起,从小榻走向内间那张铺设整齐的禅床。

“王、王爷……” 我瞬间清醒了大半,下意识地轻呼。

他略略低头,瞥我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语气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别的,只淡淡道:“在风口上便这般睡去,身子可禁得住?”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竟是挨着那扇虽已合拢、却难免透入山间夜寒的支摘窗睡着的。虽盖着狐裘,此刻被他抱起,才觉手脚有些冰凉。可仍不由得小声嘟囔着辩解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我盖着裘衣呢,不觉着冷……”

他斜睨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惯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威势,我立刻识趣地缩了缩脖子,将未尽的辩解咽了回去,噤声不语。

他也没再多言,只步履沉稳地将我抱至内间榻边,轻轻放下,拉过叠放整齐的素棉布衾被,仔细替我盖好,掩了掩被角,方道:“寺中晚膳时辰早,过了便不再起火。我已遣人去山脚下净的饭庄另备了饭菜。你且再歇息片刻,稍后用些膳食,晚些……随我去一处地方。”

我本就因孕中与车马劳顿而困倦未消,加之他安排得这般周详妥帖,言语间虽无甚温情,动作却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心头那点因被骤然抱起而生的惊慌便散了,只余一片温软的困乏。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许是这禅院太过静谧,远离尘嚣,又或是他方才举动中那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我头一沾枕,鼻尖萦绕着衾被间净的阳光与皂角气味,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被阿箬极轻的呼唤与推搡唤醒时,屋内已燃起了蜡烛,光线虽不甚明亮,却将一室清寂晕染得暖融了几分。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唯有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着廊前几竿修竹的疏影。

阿箬扶我起身,挪至窗边的黑漆方桌旁。

只见方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的素斋小菜并一钵清粥:一碟清炒荪菜,一碗豆腐羹,一碟素火腿并两样寺院样式的精致面点,虽无荤腥,却色泽莹润,香气清淡诱人。

阿箬一边为我布菜,盛了半碗熬得米粒开花的清粥,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嘀咕:“王爷既特地遣人去山下置办,怎的还全是这般清汤寡水的素菜?公主您如今可是双身子,最需滋补的时候,长此以往,半点油荤不见,身子骨如何撑得住?”

我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闻言轻轻笑了笑,低声道:“傻丫头,这是什么地界?佛门清净圣地,讲究慈悲为怀,不生,岂能沾染荤腥?亵渎神明?王爷能顾念着我,想着另备膳食,没让我饿着肚子在这山中过夜,已是难得的细心了。不可贪心不足。”

阿箬听了,有些诧异地抬眸看我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似乎觉得我近来性子确乎软和了许多,不再似刚入王府那会儿,动辄因细微处不如意便心生委屈、暗自垂泪。

她抿了抿嘴,终究没再多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仍是又替我夹了一箸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素火腿,放入我面前的碟中。

我见她一直站着伺候,便伸手轻轻拉了她衣袖一下,温声道:“别忙活了,这儿又没有旁人,你坐下,一同用些。”

阿箬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奴婢不敢,这于礼不合……”

我执意将方才她为我盛粥的那只白瓷小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里面有半碗温热的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似平软和:“什么礼不礼的,在这山野寺庙,夜深人静,就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一般。你自小跟着我,情分与姐妹何异?难不成这个时辰,还要让你去灶下寻冷馒头啃么?快坐下,陪我用一些。”

阿箬听我这般说,心头一暖,鼻尖微酸,知我真心,并非客套。她踌躇一瞬,终是拗不过我,低声道了句:“那……奴婢僭越了,多谢公主。” 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我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只挨着一点点边。

我见她依旧拘谨,便主动伸箸,将面前碟中那素火腿夹了几大片放到她的小碟里,又替她舀了一勺清炒的山菌,打趣道:“方才不还伶牙俐齿,抱怨菜式清淡么?怎的这会儿倒成了锯嘴的葫芦,一声不吭了?”

阿箬被我这么一打趣,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眼角微弯,颊边飞起淡淡红晕,嗔道:“公主!您惯会取笑奴婢。”

我主仆二人便这般,在这寂静禅院一隅的昏黄烛光下,守着几碟清淡斋菜,安安静静、却又透着几分难得暖意地用了一顿不甚丰盛、却足以熨帖肠胃与心头的晚膳。

窗外,是沉沉迷迷的夜色,与远处隐隐约约、如诉如泣的松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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