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城南土地庙是座早就断了香火的破落小庙，塌了半边山门，泥塑的神像斑驳脱落，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怪异的影子。庙后那棵据说有上百年的老槐树，枝叶虬结，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陆明伏在距离土地庙约三十步外的一处残垣断壁后，身上披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粗麻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强迫自己将感官放到极限。除了风声、虫鸣，以及自己压得极低的心跳，四周一片死寂。
土地庙周围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藏伏兵。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枢”字令牌，州府的秘密联络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标记。孙掌柜说把令牌埋在老槐树下“自会有人接应”，这意味着这里要么有暗哨，要么有某种传递信息的机关。
他耐心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寅时将至，正是人最困乏、夜色最浓的时刻。
终于，庙后的老槐树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枝叶的窸窣声。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一块看似寻常的石头后面闪出，动作敏捷，四下张望一番，然后迅速蹲下身，似乎在树处摸索着什么。
来了！陆明屏住呼吸。
那黑影摸索了片刻，似乎没有找到预期的东西（孙掌柜埋下的令牌早已被陆明取走），显得有些焦躁。他站起身，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犹豫了一下，竟转身向土地庙那半塌的后墙走去，身影没入墙角的黑暗之中。
没有直接离开？难道联络点不在树下，而在庙里？
陆明又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再无声息。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靠近。
他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老槐树下，借着枝叶的阴影，仔细查看那人刚才摸索的地方。树盘结，覆满苔藓，乍看毫无异样。但他伸手细细抚摸，很快在一处苔藓格外厚实、颜色略深的部侧面，触碰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凹陷——是一个嵌在树里、伪装得极好的小石槽！石槽内壁光滑，底部有新鲜泥土的痕迹，显然是近期被翻动过。
这里就是传递物品的暗格！州府的人定期来此取放消息或物品！
那么，刚才那人进了庙里，是发现令牌不见，进去汇报？还是庙里另有乾坤？
陆明将耳朵贴在冰冷湿的庙墙上，凝神倾听。庙内寂静无声。他绕到那人消失的后墙角，发现墙角堆着一些破碎的瓦砾和朽木，看似杂乱，但仔细观察，其中几块较大的石头摆放的位置似乎刻意留出了一条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是更深的黑暗，隐约有向下延伸的坡度。
地道！
这破败的土地庙下面，竟然藏着地道入口！
陆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州府在这里经营了多久？这条地道通向哪里？城内？还是城外？如果通向城内，那意味着州府的势力已经像毒藤一样深深扎进了青云县的基！如果通向城外……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必须进去看看！但这无疑是闯入龙潭虎。里面可能有埋伏，有机关，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废弃的据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庙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像是压抑着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里面出事了！不是州府的人？难道还有第三方？
陆明不再迟疑，拔出腰间的匕首（长剑不利于狭小空间作战），侧身挤进那条狭窄的缝隙。缝隙后是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地道，土壁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地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
地道不长，大约十几步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亮，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他放慢速度，贴着土壁，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眼前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地窖，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麻袋。地窖中央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旁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那个进入土地庙的黑影！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身下洇开一滩暗色的液体。而在地窖另一侧，通往更深处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个更加矮小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似乎在地上快速翻找着什么。
不是州府的人？是黑吃黑？还是……内讧？
陆明心中念头急转，但动作更快。他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蹿出，直扑那个背对他的瘦小身影！不管是谁，先制住再说！
那人听到身后风声，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边一滚，同时反手一道寒光向陆明划来！动作净利落，绝非寻常百姓！
陆明侧身避过，匕首顺势下撩，直取对方手腕。那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矮身贴近，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刺向陆明腰腹。两人在狭窄的地窖中瞬间交手数招，金铁交鸣之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油灯的光芒跳跃，照亮了对方的脸——竟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甚至有些稚气，但眼神却冰冷锐利，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辣和决绝。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身手矫健，招式狠毒，完全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技！
“你是谁？！”陆明低喝，手上攻势不停。这少年绝不是普通流寇，也不是州府的寻常差役！
少年不答，只是闷头抢攻，招招致命。但他毕竟年纪尚轻，气力经验都不如陆明（尽管陆明状态极差），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被陆明到墙角。
眼看陆明的匕首就要架上他的脖子，少年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伸手入怀，似乎要掏什么东西！
陆明怕他使用暗器或，不敢怠慢，飞起一脚踢中他手腕。少年痛哼一声，怀中一个东西被踢飞出来，咕噜噜滚到油灯旁——竟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竹筒！
就在少年分神的一刹那，陆明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别动！”
少年僵住，死死盯着陆明，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陆明喘着粗气，肩伤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他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那个竹筒，又看向少年：“你不是州府的人。黑风寨的？还是……”
少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陆明用脚尖将那竹筒拨到近前，小心地捡起来。竹筒封口用蜡封死，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暂时收起，目光落在地窖角落那些箱子和麻袋上。
“这里面是什么？”他问少年。
少年依旧沉默。
陆明不再问他，示意他退到角落，自己则警惕地用匕首挑开了一个麻袋的扎口。
里面不是粮食，也不是金银。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质地细腻的粉末。陆明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但更加刺鼻的气味。不是水泥，也不是原料。
他又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晒的、形状奇特的草叶和茎，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物小块。另一个箱子里，则是几个造型古朴的陶罐和铜制器皿，像是……炼丹用的器具？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隐秘的物资储存点兼……实验室？联想到老君观的道士，黑色令牌，“丹炉火候”，还有那神秘的红色粉末……陆明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州府方面，或者州府背后的某个势力，一直在借助老君观和黑风寨，搜集和研究某些特殊的矿物、药材，甚至进行炼丹或某种危险的化学实验！而，很可能只是他们研究中的“副产品”或“工具”之一！
那么这个少年呢？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那个州府的联络人？抢夺这个竹筒？还是寻找这里的物资？
“你是‘鬼书生’的人？”陆明再次试探，“还是……‘下山虎’的余党？”
听到“鬼书生”三个字，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恨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陆明捕捉到了。
不是“鬼书生”的人，而且对“鬼书生”有恨？难道是黑风寨内部斗争中失败一方派来的？或者是……独立于双方之外的第四方？
“不管你是谁，”陆明收起匕首，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你了州府的联络人，我们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至少暂时是。”
少年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但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里的这些东西，你认识吗？”陆明指着那些粉末和草药。
少年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但语气冰冷：“一些炼丹的废料和药材。有用的，早被转移了。”
果然。陆明心中了然。“那这个竹筒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接到的命令，是取回它，掉看守。”少年直言不讳。
“谁的命令？”
少年又不说话了。
陆明知道问不出更多。他快速思考着。这个地窖的发现意义重大，不仅证实了州府势力的渗透深度（连秘密据点都建立了），还揭示了他们可能在进行更隐秘的活动。这个少年及其背后的势力，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变量。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粮食，还有即将到来的危机。
“带上这个竹筒，跟我走。”陆明做出决定，“这里不安全了，州府很快会发现联络人失踪。”
少年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你是青云县令陆明？”
“你知道我？”陆明并不意外。
“现在青云县里，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半夜摸到这里来？”少年语气带着一丝讥诮，但眼神中的敌意似乎减退了些许，“黑风寨的‘鬼书生’提到过你，说你有点本事，但也快完了。”
“还没完。”陆明平静道，“至少，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鬼书生’，还有州府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少年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那个竹筒，握在手中：“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离开这里再说。”陆明转身，率先走向地道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退出地窖，穿过地道，回到土地庙后。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你准备去哪？”陆明问少年。
“出城。”少年简洁道。
“城门紧闭，戒备森严，你出不去的。”陆明道，“跟我回县衙。至少，那里暂时安全。而且，我需要知道竹筒里的内容。”
少年看着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好。但我有条件。第一，不得限制我自由。第二，如果竹筒里的东西对你们有用，我要分一份。第三，有机会，我要‘鬼书生’。”
“只要你不危害青云县，不触犯我的底线，前两条可以答应你。”陆明道，“至于第三条……‘鬼书生’也是我的敌人。”
两人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潜回县衙。路上，陆明知道了少年的名字——阿七。一个听起来像代号的名字。
回到县衙后院，陆明立刻叫醒了赵伯和鲁大有，简要说明了情况。两人看到陆明带回一个陌生少年，还受了伤，都是大吃一惊，但听陆明说完土地庙下的发现，脸色都凝重无比。
“州府……竟然把爪子伸到我们地底下来了！”赵伯又惊又怒。
鲁大有则更关心那些粉末和草药：“炼丹？他们到底想什么？”
“现在没时间深究。”陆明道，“阿七，把竹筒打开看看。”
阿七也不犹豫，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竹筒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质地特殊的绢纸。绢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易的图形。
陆明接过，就着油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
这竟是一份详细的“行动评估与后续指令”！其中提到了青云县的防御评估（水泥墙特性、威力、人员士气）、黑风寨的现状（“鬼书生”已基本掌控，但“下山虎”残部仍有隐患），以及……最关键的部分：关于“赤焰丹砂”（红色粉末）的实验进展报告，和下一步的物资调配清单！
报告提到，“赤焰丹砂”由“赤石脂”混合多种矿物及药草炼制而成，掺入火油可成“猛火油”，掺入可增威但极不稳定。实验进入关键阶段，需要更多“赤石脂”矿料和几种特定药材。清单上则列出了下次交接的时间、地点（竟然就在青云县西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和物资数量——其中包括五百斤粮食！还有生铁、硫磺等物！
五百斤粮食！虽然对两千人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但足以解燃眉之急，支撑几天！更重要的是，知道了下次交接的时间和地点！
指令最后强调，青云县已无价值，应在下次物资交接后，配合黑风寨发动总攻，务必城破后“清理净”，并“确保‘赤焰丹砂’配方及实验记录完整回收”。
冰冷而残酷的计划，裸地写在纸上。
“这群畜生！”赵伯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活！”
鲁大有则盯着那份物资清单和交接地点，眼中放出光：“大人！粮食！还有硫磺！”
陆明的心脏也在狂跳。绝境之中，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丝缝隙！虽然这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阴谋和危险。
“阿七，”他看向少年，“你原来的任务，就是截取这份指令？”
阿七点头：“我师父……让我务必拿到它。他说，这东西能证明州府和‘鬼书生’勾结，屠戮百姓，炼丹害人。或许……能有机会扳倒他们。”
“你师父是谁？”陆明问。
阿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师父……原是老君观的火工道人，专门为黄冠子真人炼制‘赤焰丹砂’的。后来他发现这东西害人，想退出，却被州府的人追。黄冠子真人表面上护着他，暗地里却想灭口。师父带着我逃了出来，一直藏身在黑风山附近。前些子，师父听说黄冠子可能死了，老君观也被毁了，就想拿回这份关键的证据，揭露他们的勾当。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筒，“州府的人动作更快。”
原来如此！阿七的师父是老君观的知情人！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对“鬼书生”有恨（“鬼书生”与州府），也为何熟悉这些炼丹之物。
“你师父现在在哪？”陆明急问。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技术知情者帮忙，对付“赤焰丹砂”或许就有办法了。
阿七眼神一黯：“三天前，师父去探查那个交接山谷，想提前埋伏，夺了那批物资……就没再回来。我等到约定时间没见他，才冒险进城，想从联络点找线索，就遇到了你们。”
陆明心中一沉。阿七的师父恐怕凶多吉少了。
“这份指令，”陆明扬了扬手中的绢纸，“就是证据，也是机会。下一次交接，就在两天后的子时，西南三十里落鹰涧。州府的人会押送物资过去，与‘鬼书生’的人交接。”
他看着赵伯、鲁大有，还有阿七：“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抢下那批粮食和物资，我们就能多撑几天，甚至……有机会反击。”
“抢？”赵伯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我们哪还有人？哪还有力气去打劫州府和黑风寨的联合押运队？”
“我们没有人，也没有力气。”陆明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但我们现在有情报，有他们想不到的‘内应’，”他看了一眼阿七，“还有……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还敢主动出击，去抢他们的东西。”
“可是……”鲁大有也面露难色。
“没有可是。”陆明打断他，“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赵伯，立刻挑选还能动的，最精锐的三十人，不，二十人就行！鲁师傅，把工坊里所有还能用的，不管是‘掌心雷’还是原料，全部集中起来，制作成最简单、最易引爆的东西！阿七，你熟悉‘赤焰丹砂’的特性，有没有办法，让它在特定条件下失效，或者……反噬？”
阿七眼睛一亮：“有！‘赤焰丹砂’极畏湿，遇大量水汽会板结失效。如果将其与硝石、硫磺以特殊方式混合密封，再浸入水中一段时间，取出后点燃……会剧烈燃烧并释放毒烟，但几乎不爆炸。或许可以制造混乱。”
“好！”陆明点头，“那就准备起来！我们只有两天时间！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饥饿的城池在晨曦中苏醒，传来各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嘈杂声响。
两天。
要么饿死，要么战死。
要么，从那黑暗的缝隙里，撕出一线光。
【获得关键情报：州府与黑风寨下次物资交接详情（时间、地点、物资清单，含粮食500斤）。】
【触发新势力：阿七及其背后师父（老君观火工道人，技术知情者与反抗者）。】
【临时任务‘釜底抽薪’升级：变更为‘虎口夺食’。目标：在两天后的子时，于落鹰涧截获（或破坏）州府与黑风寨的物资交接，夺取粮食等关键物资。】
【行动计划制定：组建二十人精锐突击队，利用情报优势与阿七提供的技术知识（针对‘赤焰丹砂’），进行高风险突袭。】
【城内状态：极限动员持续，饥饿压力近临界点，发现州府秘密据点（土地庙地窖）引发内部震荡与警惕。】
【陆明状态：伤势未愈，精神力略有恢复（至12%），但因新计划承受巨大压力。】
【陆婉状态：持续昏睡，高烧未退。神秘晶体无新变化。】
【倒计时：至落鹰涧行动开始，剩余约48小时。在此期间，需完成队伍组建、装备准备、战术制定，并防范内部崩溃与敌军可能的提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