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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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白里喊声震天的城墙上下,如今只剩下风穿过墙体裂纹的呜咽,以及远处伤兵营里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

县衙后院,陆明单独隔出来的那间小屋,却亮着微弱的油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着硝石、硫磺和某种焦糊金属的味道。屋子中央摆着一个从鲁大有那里借来的、最小的陶土坩埚,底下炭火正旺。旁边堆着几个小陶碗、木勺、以及从工坊小心翼翼取来的原料:最纯净的硝石结晶、研磨得极细的硫磺粉、还有一小包碾成末的木炭——并非做那种,而是选取了特定树种(柳木)烧制、研磨后又用细筛反复筛过的顶级炭粉。

陆明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炭火上方的坩埚。里面是半碗融化的、近乎透明的液体——那是经过多次重结晶提纯的硝酸钾饱和热溶液。按照系统给出的、堪称玄学的“无机能量结晶”制备方法,他需要在特定温度下(靠观察溶液表面极细微的蒸汽波纹判断),按特定顺序和速度,依次加入微量硫磺粉和木炭末,同时用一细银针(从陆婉首饰盒里唯一一件银簪上熔下来的)不断搅拌,引导溶液发生某种“非爆炸性的定向能量沉淀”。

每一步都要求精确到近乎苛刻。温度偏差一度,可能前功尽弃;加入粉末的速度或搅拌节奏不对,可能直接引发小规模爆燃;甚至周围环境的振动、声音,都可能扰那脆弱的“能量沉淀”过程。

这不是化学,更像是一种基于未知原理的、危险的仪式。

陆明的手很稳。上辈子在实验室通宵调参数、焊电路板练出的专注和稳定,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摒弃了所有杂念,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汪滚烫的液体、手中那微微颤动的银针,以及脑海中系统反复强调的步骤要点。

加入第一缕硫磺粉。淡黄色的粉末接触液面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反应,反而被迅速吞噬,溶液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随即隐去。一股更刺鼻、类似臭鸡蛋但更加“尖锐”的气味弥漫开来。

缓慢搅拌九圈半,逆时针。

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丝。陆明用木夹从炭火中夹走一小块燃烧的炭。

加入第一撮柳木炭粉。黑色粉末沉入金色溶液,没有漂浮,反而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在银针搅拌的涡流中心,形成一个小小的、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

搅拌节奏改变,先快后慢,配合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呼吸的韵律。

汗水顺着陆明额角滑落,滴在陶土工作台上,瞬间蒸发。他不敢擦,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一点点过去。坩埚内的液体体积似乎在缓慢减少,颜色从淡金转向一种难以形容的暗金色,又隐隐透出内里的浑浊。最后,当陆明按照指示,将银针尖端在液体中心轻轻一点,然后迅速提起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音。银针尖端,粘附起一小簇针尖大小、呈现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的、半透明中夹杂着暗金与灰黑丝絮的微小晶体!

成功了?这么少?

陆明小心翼翼地将这微乎其微的一点“结晶”抖落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壁用蜂蜡仔细涂抹过的纯银小碟中(也是熔了银簪做的)。系统提示,这种初步的“能量结晶”极不稳定,需要立刻进行“频率固化”。

下一步,模拟水泥硬化过程的低频震动。

这更让陆明感到荒谬。他让鲁大有紧急制作了一个简陋的“震动台”——其实就是一块厚木板,下面用有弹性的竹片支撑,木板一端连接着一个可以手动摇动的偏心轮。将载有结晶的银碟放在木板特定位置,以特定的频率摇动偏心轮,使木板产生持续、稳定、低频的震动。

陆明摇动了足足一刻钟,手臂酸麻。直到那碟中的微小晶体不再反射油灯的光,而是开始自发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察觉的、介于荧光和金属光泽之间的淡白色微光时,系统才提示【初级无机能量结晶(极不稳定态)制备完成】。

总共得到的晶体,大约只有五六粒粗盐大小。

而下一步,是给陆婉服用——用煮沸后冷却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蒸馏水(他临时用冷凝法弄了一小杯)化开极小一部分,辅以另一种“声波引导”。

风险提示的红字在脑海中闪烁。

陆明看着手中那微光闪烁的碟子,又看看里间床上妹妹沉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脸。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他按照系统指示,将大约十分之一的晶体粉末(用银针小心刮下)溶入半勺蒸馏水。晶体遇水并未立刻融化,而是在水中缓缓旋转,发出更明显的微光,水也似乎变得粘稠了些,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类似雨后天晴矿石般的奇异气息。

他端着这半勺“药水”,走到陆婉床边。张大娘已经被他支去休息了。

“小婉,醒醒,吃药了。”他轻声唤道。

陆婉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看到陆明,才稍微聚焦。“哥……什么时辰了?”

“还早。把这个喝了,你会舒服些。”陆明扶起她,将银勺递到她唇边。

陆婉没有多问,她对陆明有着绝对的信任,顺从地张口,将那一小勺粘稠发光的液体咽下。她的眉头立刻皱紧,似乎口感很怪,但很快,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有点……凉,又有点……像太阳晒过的石头味道……”

“躺下,别动,仔细听。”陆明将碗里剩下的一点水倒掉,然后用银勺的背面,以一种特殊的、轻重缓急错落有致的节奏,轻轻敲击那个纯银小碟的边缘。

叮……叮叮……叮……

清脆又带着奇异嗡鸣的金属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抵深处。

陆明一边敲击,一边紧张地观察着陆婉的反应。

起初,陆婉只是茫然地听着。渐渐地,她的呼吸似乎变得平稳了些,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但突然,她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好吵……脑子里……有东西在响……跟打雷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呻吟。

陆明心脏一抽,但敲击的节奏不敢乱。系统说过,这是“引导”过程中的正常反应,是异常生命波长在被“校准”时产生的排异和冲突。

他只能一边继续敲击,一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低声道:“坚持住,小婉,跟着这个声音……它是在帮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赶出去……”

敲击声持续着。陆婉的痛苦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她开始轻微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就在陆明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紧绷的身体忽然一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那种濒死的灰败似乎淡去了一丝。她看向陆明,又看看他手中还在发出微光的小碟,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刚才……我好像看到墙……还有那些爆炸的光……它们……变成了一条条发亮的河……流到我这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那个敲碗的声音……把它们……理顺了……”

陆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在中的浊气。他停止敲击,放下小碟,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暖意。

“感觉怎么样?”他声音沙哑。

“累……但好像……没那么憋得慌了……”陆婉说着,眼皮又开始打架,“哥……你别忙了……陪我一会儿……”

“好,你睡吧,哥在这儿。”陆明柔声道。

陆婉很快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

陆明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确认妹妹真的进入了安稳的睡眠,他才轻轻松开手,站起身。浑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保持固定姿势而酸痛不已。

他看向系统提示:

【紧急任务‘火中取栗’完成!】

【前置任务‘治愈陆婉’进度更新:患者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生存率预估提升至25%。异常生命波长初步‘锚定’。】

【奖励:流量币x200,‘超古代基因图谱’数据库碎片同步率+0.1%。】

【警告:本次‘治疗’效果为暂时性,需在七内重复至少两次,并持续进行营养支持与‘文明造物’能量场共鸣维护,否则病情将反弹并急剧恶化。‘无机能量结晶’制备风险极高,请宿主谨慎评估后续作。】

暂时稳定……二十五……百分之零点一的同步率……

陆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就是搏那0.7%概率的结果。路还很长,而且更加凶险。

他小心地将剩下的大部分“能量结晶”收好,用蜂蜡层层密封,藏在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这东西太诡异,也太过珍贵。

走出小屋时,天色已近拂晓。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赵伯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大人,您……”赵伯看到陆明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样子,稍微放心。

“小婉暂时没事了。”陆明简短地说,转移了话题,“城里情况怎么样?伤员呢?”

提到这个,赵伯脸色一暗:“咱们自己人,阵亡了十七个,重伤二十一个,轻伤无数。抬回来的流寇伤兵有四十多个,死了快一半,剩下的……怎么处理?”

陆明沉默片刻。俘不祥,也浪费人力看管。但放掉更不可能。

“挑几个伤最轻、看起来最老实的,分开审问,重点问黑风寨现在的具体情况,他们打造器械的地方,粮草储备,还有……州府那边有没有人跟他们联络。”陆明指示,“剩下的重伤号,简单处理一下,别让他们死了,但也要严格看管,和咱们的人隔离开。以后……或许有用。”

“是。”赵伯领命,又道,“另外,鲁师傅带着人检查了城墙,被冲车撞的那块裂缝,暂时用新调的水泥灰浆紧急填补了,但鲁师傅说,那地方现在是最脆弱的,下次再被重型器械撞,恐怕……”

“我知道。”陆明打断他,揉了揉太阳,“城墙的加固和加高不能停。另外,我们得想想别的法子,不能光等着挨打。那边进展如何?”

“孙老爹他们吓坏了,但听说炸死了流寇头子,又都来了精神。就是硫磺又快见底了……”

“我知道了。今天晚点,我去打谷场看看。”陆明想了想,“还有,派人去仔细搜检那些流寇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尤其是那个独眼头目和他身边亲信的,任何纸张、特殊物件,哪怕一个奇怪的玉佩、印章,都给我带回来。”

他隐隐觉得,那个独眼头目,或许不仅仅是流寇头子那么简单。那支州府的箭,像一刺,始终扎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青云县像一台疲惫但咬紧牙关的机器,在创伤后艰难地恢复运转。

城墙的修补和加高夜不停,新的水泥砖一块块垒上去,墙体在缓慢而坚定地长高、加厚。鲁大有甚至提出在墙体外侧关键部位,用掺了碎石和铁渣(搜集来的废弃铁器碎片)的水泥,浇筑一些突出的“马面”和棱角,以增加防御层次,削弱冲车的直击效果。陆明批准了,这需要更多时间和材料,但值得。

工坊在陆明的亲自指导下,开始尝试新的配方比例和封装方式。他们发现,将分层压实,中间加入薄薄的黏土片隔断,最后用鱼鳔胶混合细沙密封的“药饼”,虽然威力稍逊于陶罐,但更安全,也更容易捆绑投掷或设置陷阱。陆明还试验了用竹筒做“爆破筒”,效果也不错。

但硫磺的短缺,像一道紧箍咒。孙老爹又冒险带人去了一次温泉区,差点遭遇黑风寨外围的游哨,只带回来寥寥几块劣质硫磺。陆明不得不将目光投向系统知识库和那个每一次的检索机会。

他检索了“大胤朝青州附近硫磺矿藏线索”,得到的信息非常模糊,只提到青州西部山区历史上曾有“火山活动遗迹”,可能伴生硫磺,但具置不详,且距离青云县遥远。

另一条线索来自对俘虏的审讯。一个怕死的流寇小头目交代,黑风寨的硫磺,似乎也是“外面”运进来的,偶尔会有“行脚商人”带着些“黄石头”上山,大当家(独眼头目)会亲自接待。但商人从哪里来,小头目不知道。

“行脚商人”……陆明记下了这个信息。

对独眼头目及其亲信的搜查,倒是有意外发现。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师爷的流寇身上,搜出了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潦草的密信。信纸粗糙,内容是用暗语写的,大意是询问“货”的进度和“那件事”是否安排妥当,并提醒“小心州里的眼睛”。信里还提到了一个地名——“老君观”。

老君观?陆明隐约记得,那是青云山深处一座早已破败荒废的小道观。

这封信,连同那支箭,指向性越来越明显。

第三天傍晚,一个更让人不安的消息传来。派去州府方向秘密查探的两个机灵小伙子,只有一个浑身是伤地逃了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破烂麻衣、但手脚皮肤细腻、显然不是粗活的人,年纪约莫三十五六,昏迷不醒,发着高烧,肩胛处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像是被人从背后砍的。

“大人,我们在回来的野猪岭小道旁发现他的,当时他就剩一口气了。看他打扮不像山里人,身上也没武器,就……就斗胆带回来了。”逃回来的小伙子心有余悸,“我们本来都快摸到州府边上了,结果发现官道好几个隘口都有官兵设卡盘查,说是缉拿流寇,但盘问得极细,还搜身。我们没敢靠近,绕路回来,就碰上了这人。”

陆明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的手指关节没有长期劳作的厚茧,但虎口和掌心有老茧,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细长物件……比如,笔?或者……剑?

“先抬到医护处隔离起来,让……让我妹妹看看,简单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陆明吩咐,“另外,他出现的地方,离我们发现州府箭矢和流寇设卡的地方不远……”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陆明心中成形。

这个男人,会不会是州府方面的人?甚至是……那支箭的主人?或者是与之敌对的一方?

如果是前者,是敌非友。如果是后者……或许能提供一些关键信息。

但无论如何,在他醒来之前,都是个需要严密控制的未知数。

夜色再次降临。

陆明站在加固后的城墙瞭望口,望着黑风山方向。那里依旧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悸。流寇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城内,粮食在一天天减少,饥饿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妹妹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但七之期已过半,下一次“治疗”近在眼前,而那“无机能量结晶”的制备,每一次都是生死赌博。

州府的黑手隐在暗处,意图不明。刚刚捡回来的这个神秘伤者,是福是祸?

水泥墙在星光下投下巍峨的剪影,但它能挡住明刀明枪,却挡不住饥饿、疾病和来自内部的算计。

陆明按了按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封提到“老君观”的密信副本。

老君观……看来,必须得去一趟了。在流寇下一次进攻之前,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或许,还有……更多的“硫磺”?

他转身,走下城墙。

还有两天。

城墙内外,短暂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一场针对深山破观的探查,或许将揭开更多隐藏在迷雾后的真相,也将带来新的、无法预料的危险。

【七倒计时:剩余2天。】

【‘治愈陆婉’下一阶段治疗需在24小时内进行。】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变量‘神秘伤者’与地点‘老君观’,建议优先探查,可能关联重要资源或情报。】

【警告:宿主身体与精神已近极限,请注意休息(剩余建议休息时间:4小时)。】

建议休息四小时?

陆明苦笑一下,走向依旧灯火通明的工坊。

休息?等这一切结束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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