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察觉她是何时到来的,但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令在场文员不禁喉头滚动,纷纷垂首屏息。
整个秘书房霎时寂静无声。
展红绫将公文重重掷于案上,狠狠瞪了裴久如一眼,转身便走。
裴久如抬手扶额,暗觉不妙。
展红绫如今在六扇门风头正劲,这下恐怕又要惹上麻烦。
展红绫中怒火翻腾,愈想愈气。
裴久如简直是她心头一拔不掉的刺。
当年初入六扇门,便屡遭此人纠缠。
时隔多年,竟仍拿旧事戏谑,实难容忍,莫非真当她展红绫软弱可欺?
她心绪激愤,快步直奔诸葛神侯处。
今之后,六扇门中有裴久如便无展红绫。
展红绫将事情始末一一陈述,并言明若神侯不予处理,她自会讨个公道。
“裴久如实在过分。”
展红绫语带怒气。
诸葛正我轻捋长须,“红绫,这些人玩笑开惯了,不必当真。”
展红绫眼眶微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裴久如这般言行与云中鹤有何区别?六扇门内,非他即我,请神侯定夺。”
“言重了,言重了。”
诸葛正我连连摆手,心下却暗叹。
展红绫此前遭云中鹤掳走,虽不知被何人所救、表面无恙,但云中鹤乃好色之徒,她岂能全然无事?
恐怕展红绫自己亦未察觉,此时正是她最为敏感脆弱之时,偏又被裴久如言语所伤,方才怒不可遏。
否则几句戏言,何至于闹到势不两立。
诸葛正我沉吟片刻,“便让裴久如暂返家中思过吧。”
“多谢神侯。”
展红绫抱拳道。
“准你两假,好好歇息。”
诸葛正我接着道,“今不必留值,先回去罢。”
展红绫抿唇不语,虽仍不甘,终是低应一声,躬身退出。
不料刚出门,便遇见正踏入屋内的追命。
追命面容清瘦,一身风尘,神色疲惫。
见到展红绫也只是略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大步迈入室内。
随即屋内传来话音——
“我搜寻整夜,未见金捕头与楚留香踪迹。”
“继续找。”
诸葛正我语气平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捕头莫非已遭楚留香毒手?”
“慎言。”
……
东二街巷内,有一间专营香烛寿衣、殡葬用品的店铺。
“你这牌位也太贵了,一块木头竟要二钱银子?”
裴行天拿着一块牌位左右端详,看不出究竟贵在何处。
“客官这话说的,这可是嵌了铜丝的,二钱银子真不算贵。”
店主满脸堆笑。
“铜丝?这不是金丝吗?”
裴行天讶异道。
“客官真会说笑。”
店主嗤笑一声。
二钱银子便想买镶金丝的,岂不是异想天开。
裴行天挠挠头。
按他想来,金九龄早已化为尸水,还是他亲手所为,买牌位纯粹是白费银钱。
即便烧香供奉,将来魂归地府见了面,金九龄难道还会念他们父子的好?
“罢了,可有便宜些的?”
裴行天放下手中牌位。
“有的有的,您看这个,十年老榆木刷了七遍漆,只售一钱银子。”
店主推荐道。
“没嵌铜丝还这么贵?”
“客官,这可是十年老榆木,您瞧瞧这纹路、这雕工,出自名家之手,一钱银子真不贵。
供奉先人,总得用些好物吧。”
“不必多言,还有更便宜的吗?”
“这个八十文。”
“贵了。”
“这个四十文。”
“再便宜些。”
“这边角略有缺损,算您二十文。
再低的真没有了。”
“就这个吧。
老板,你在上头刷两道黄漆,最好能显出镶金的效果。”
“……您就这么应付先人?”
“与你何。”
“……”
“稍后替我装盒。”
总共二十文,店主哪肯再添个盒子,随手用扎纸人剩余的废纸卷了几层,便塞给裴行天。
“扎纸人剩下的,多不吉利。”
裴行天不满道。
店主已不耐烦,“爱要不要。”
裴行天只得抱着纸卷的牌位付钱离开。
谁知刚出巷口,便撞见正在街边恍惚漫步的展红绫。
两人目光骤然相接。
“真是够背的。”
裴行天暗自嘀咕。
偌大京城,人如织,怎么偏偏撞见这姑娘?莫非是扎纸人的晦气缠上身了?
裴行天本指望展红绫能明白他昨话里的意思,相见只当不相识。
可瞧她神情从平静飞快转为惊喜,只怕再慢一步,她就要开口唤他了。
裴行天当即垂首侧身,装作无事般从展红绫身边掠过。
“你……”
展红绫话刚到嘴边,对方却已低头匆匆离去。
她心头百味杂陈,恍惚间又忆起昨那一幕。
云中鹤那张狠戾的脸,曾让她如坠冰窟,至今想起仍后背发凉。
若非此人及时出手,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简直不敢去想。
她是真心想谢他、报答他——话本里不总说吗,英雄救美之后, ** 便该以身相许,英雄抱得佳人归,结局圆满。
展红绫脑中纷乱,脚步却不由自主跟上了裴行天的方向。
“这姑娘是打算黏上我了?”
裴行天一阵头疼。
要说展红绫身段窈窕、容貌出众,这般姿色的姑娘主动靠近,换作旁人高兴还来不及。
可身为一个立志低调行事的“隐士”
,这姑娘所处的环境实在让他不安。
世上不止云中鹤一个恶徒,也不止淫贼这一种祸害。
真要和她扯上关系,往后哪还有清静子?
走为上策。
裴行天正盘算着,却忘了此处是东二街——他当差十年的地盘,连路边的野狗都认得他。
没迈出几步,就听见——
“小天,今儿没巡街呀?”
“小天,来碗馄饨不?”
“王胖子咋没跟你一块儿?”
……
裴行天暗叫不好。
东二街尽是熟人,自己的底细怕是不出一会儿就会被展红绫摸个透。
展红绫同样讶异:这些摊贩竟都认识这青年,似乎还挺熟络。
他们可知眼前这位是能一掌击毙云中鹤的大宗师?
“真够倒霉。”
裴行天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转身狠狠瞪了展红绫一眼,以内力传音道:“别跟着我。
你我从未见过,我不认得你,你也别认得我。
快走!”
展红绫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怯生生别过脸去。
再回头时,裴行天早已不见踪影。
“又这样……就这么讨厌我吗?”
展红绫心中酸楚翻涌。
她自幼习武、聪慧过人,相貌更是屡受夸赞,虽嘴上谦逊,心里也自认是同龄中的翘楚。
可在这青年面前,却显得笨拙不堪。
他不仅武功深不可测,竟连她的容貌也毫不在意,让她生平头一遭尝到自卑的滋味。
展红绫神色黯然,只觉得连头顶的头都灰蒙蒙的,浑身乏力,几乎要站不住。
一旁卖糖水的大婶招呼道:“姑娘,你没事吧?”
展红绫走到摊前,要了碗糖水仰头饮尽,拭了拭嘴角,才缓过气来,“婶子,方才那青年是……我看大伙儿都同他打招呼,他在这儿很熟吗?”
大婶一听就笑了:“你说小天啊?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他都在这儿巡了十年啦。”
展红绫吃惊:“十年?那十年前他才十三四岁吧,岂不是从小就在这儿当差了?”
“可不是嘛!我们都算是瞧着他长大的。
哎,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大婶好奇道。
展红绫脸颊微红,支吾道:“就……随口问问。”
大婶上下打量她,露出恍然的笑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姑娘,我跟你说,小天这孩子心善实在,街坊邻里都夸他。
你要是真有那意思,婶子可以帮你牵个线。”
一番话说得展红绫耳发烫,低头不敢看人。
大婶哪会不懂这姑娘的心思,接着道:“先跟你透个底,小天他爹在六扇门任职,家里虽不富贵,倒也吃穿不愁。”
“六扇门?”
展红绫心头一震,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人竟是六扇门子弟,自己在六扇门这些年竟从未听说;喜的是,若他出身六扇门,彼此岂不是近了一层。
“是呀,他爹叫裴……裴……哎哟,就在嘴边咋想不起来了。”
大婶拍着脑门。
“裴?”
展红绫更疑惑了。
六扇门里姓裴的倒有几个,可要么年纪尚轻未成家,要么年岁已高孙辈都有了……年纪对得上的,恐怕只有一位——裴久如?
展红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轻声问道,“大娘,那人……该不会是裴久如吧?”
大娘恍然击掌,“正是正是,就是裴久如,瞧我这记性。”
展红绫浑身一震,耳边仿佛响起惊雷,脑中一片空白。
居然是裴久如的儿子!
“我家的儿子,娶她可是绰绰有余。”
那句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谁曾想老裴……不,裴久如……裴叔说的竟是真的。
他儿子配我,哪里是绰绰有余,简直是……
短短片刻,展红绫心里对裴久如的称呼已变了三回。
想起当年裴叔托人上门说亲,自己不但冷言相讥,还让他当众难堪,从此成了六扇门里的笑谈,至今仍不时被人拿来调侃,说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听说因为这事,他儿子至今还没娶上媳妇。
难怪他那样不待见我!
即便如此,他依然出手相救。
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在诸葛神侯面前决绝地说:“六扇门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会儿,裴久如恐怕已被赶出六扇门了。
展红绫恨不得立刻找堵墙撞上去。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大娘见她神色恍惚,不由得担心起来。
谁知展红绫猛地一跺脚,身形如箭般疾射而出,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若是追命在此,恐怕也要赞一声“好俊的轻功”
。
“还是个会武的,这要是真跟小天成了,后吵起来,小天不得挨揍?”
大娘低声自语。
此时六扇门内,裴久如垂着头,一边叹气一边与同僚交接文书。
谁能料到展红绫竟如此决绝,不过几句戏言,便直接让他走人。
“老裴,你先回家歇几天,等展捕头气消了再回来。
金捕头不也在京城吗?请他说说情也好。”
上司在一旁劝慰。
裴久如苦笑摇头。
金九龄早已被他儿子了结,难道要去阴间寻人不成?
“诸位,裴某就此别过。”
裴久如拱手作揖。
裴久如一走,众人不禁心生凄凉。
老裴在六扇门兢兢业业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竟因几句话就被赶走,这是什么道理?
文书房里没了往常的热闹,众人默默整理卷宗,心里却空落落的。
过了半晌,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怒喝:
“裴久如,给我滚出来!”
“裴久如还要不要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