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咱今天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爷爷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我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妇。
手里的毛线针掉在了地上，她张着嘴，喃喃道：“孟舒，你疯了？大过年的……”
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拉我妈的胳膊。
“弟妹！你这是什么！快给爸道个歉！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妈手一抬，避开了她的拉扯。
她甚至没看大伯母一眼，径直走到玄关，从鞋柜后面，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半旧的旅行袋。
那个旅行袋，我从未见过。
原来它一直藏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拉响的警报器。
我爸终于回过神，他踉跄着想冲过来。
“孟舒！别闹了！你带着阿禾要去哪儿！”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祈求，羞耻，还有深深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们离开，他怕的是爷爷会更加愤怒。
果然，爷爷的怒吼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暴戾。
“让她滚！”
“反了天了！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我爸伸出的手，就在这声怒吼中，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无力地垂下。
我妈拉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冰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力量。
“阿禾，跟妈走。”
我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跟着她走向门口。
经过我爸身边时，我甚至没有看他。
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却更像爷爷的奴隶。
我对他的同情，早已在一次次的家暴和懦弱中，消耗殆尽。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的亲戚，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和大伯母还在徒劳地叫嚷。
我爸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只有坐在角落的二叔许建民，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里，对着我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做了一个“放心”的口型。
“砰！”
厚重的防盗门被关上。
门内所有的咒骂、喧嚣、虚伪的年味，都被彻底隔绝。
门外，是腊月寒冬刺骨的冷风。
远处零星响起的鞭炮声，此刻听来，竟像为我们奏响的凯歌。
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了她清瘦的脸颊。
那张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悲伤。
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02
我和妈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直到一辆出租车在我们面前停下。
“师傅，去市区的希尔顿酒店。”
我妈报出地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车子驶入城市的车流。
窗外，是万家灯火，绚烂的霓虹像流星一样向后倒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传来主持人喜气洋洋的拜年声。
“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涩，“那件衣服……”
我指的是那件被她遗弃在“家”里的羊绒外衣。
还有二叔那个意味深长的点头。
我妈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她眼底流转，映出一片破碎的光影。
“那是你的‘好’，在我嫁过来的第一天，亲手给我穿上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