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又轻又细,像一羽毛,轻轻搔刮着秦烈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他伸向电话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宿舍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间巡逻队的脚步声。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念念依旧抱着膝盖,但头却微微抬起了一点。
露出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即将溢出的清泉,里面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从她闯进基地到现在,除了最初那几声撕心裂肺的“爸爸”,她就再也没有完整地开过口。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失语了。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厉害,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他怕自己声音太大,会把她吓得重新缩回壳里去。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审问犯人。
“你刚才……说什么?”
顾念念看着他,小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
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指节都捏白了。
“我不是哑巴……”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妈妈说……妈妈说,在外面不能随便说话……”
秦烈眉头一皱,不解地看着她。
顾晚星教她的?为什么?
顾念念见他没有发火,胆子似乎大了一点点。
她抽了抽鼻子,豆大的泪珠终于没忍住,顺着她脏兮兮的小脸蛋滚落下来,划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妈妈说,坏人会听见……他们会听见我的声音,会找到我,然后……然后把我抓回去……”
“他们会打我,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秦烈的心上。
坏人。
又是这两个字。
从她闯进基地时,就一直在说这两个字。
秦烈原以为,这可能只是孩子对人贩子的统称。
可现在听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残忍。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秦烈蹲下身,第一次尝试着与她平视。
这个动作让他这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做得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坚持着。
他不想再吓到她。
他的靠近,让顾念念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但她没有再躲开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一直追我们……追我和妈妈……我们一直在跑,一直在搬家……”
“妈妈说,他们要找一个东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妈妈把东西藏起来了,不给他们。他们就生气,就打妈妈……”
“轰”的一声。
秦烈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打妈妈?
他们敢动顾晚星?!
一股暴戾的、几乎要将一切都毁灭的气,从他身体里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温度骤降。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血色。
他找了十年、念了十年、甚至怨了十年的女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过着这样被人追、殴打的子?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爸爸?”
顾念念被他身上突然爆发出的可怕气息吓坏了,哭声都停住了。
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恐惧。
这一声“爸爸”,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烈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到了女儿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
他在什么?
他在吓唬她。
他在吓唬自己刚刚失而复得的、受尽了苦难的女儿。
滔天的意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悔恨和自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血腥念头。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去碰碰她的头发,安抚她。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的手,是用来握枪、人的。
上面布满了厚厚的枪茧和训练时留下的伤疤,粗糙又坚硬。
他怕弄疼了她。
他就那么僵硬地伸着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进退两难。
顾念念看着他那只悬停在自己头顶的大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小小的脑袋,主动地、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孩子特有的香。
秦烈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这一下轻柔的碰触给彻底揉碎了。
然后又用一种温热的、酸涩的东西,重新黏合了起来。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头发,可以这么软。
原来一个人的靠近,可以让他的心跳得这么乱。
“别怕。”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有爸爸在,以后再也没有坏人了。”
这句话,他不是在安慰她。
他是在对自己,对天地,立下一个血的誓言。
不管那些“坏人”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背景。
动了他秦烈的女人和孩子,他就要让他们用命来偿!
说完,他收回手,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面条。
用筷子卷起一小撮,递到她嘴边。
这一次,他没有命令,也没有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举着。
顾念念看着他,又看看那碗面。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恐惧渐渐褪去,依赖和濡慕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吃下了那口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
虽然又冷又硬,还带着一股碱水味。
但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口面。
因为,这是爸爸喂的。
秦烈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把面条咽下去,心里那块堵了半天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一口一口地喂着。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
一碗冷透了的面条,两个人吃了足足半个小时。
吃完面,秦烈看着她那张依旧布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还有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眉头又拧了起来。
澡是洗了,可伤口还没处理。
她这么小的孩子,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身体肯定很虚弱。
他不能再凭着自己的“糙汉”经验来照顾她了。
她需要专业的检查和照顾。
他再次站起身,走向那部内部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军区总医院的号码。
“沈星回,你现在马上到我宿舍来一趟。”他的声音依旧简短有力,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意味。
“带上你最全的儿科检查设备。”
“对,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向已经吃饱了,正靠在床头,眼皮开始打架的顾念念。
小家伙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盹的小鸡。
他走过去,动作笨拙地把她放倒在床上。
拉过自己那床带着肥皂和阳光味道的军被,盖在她小小的身上。
他看着那张熟睡中依然微微蹙着眉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这是他的女儿。
他得学着,怎么当一个好爸爸。
而第一步,就是确保她绝对的安全和健康。
他知道,沈星回是最好的人选。
那个男人虽然有时候看着碍眼,但他的医术和耐心,是整个军区公认的。
只是,秦烈没有想到,沈星回的到来,会在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父女关系”中,投下一颗不小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