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这……这是……”
雷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涩又扭曲。
他手里那碗热气腾腾、卧着金黄荷包蛋的爱心面条,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让他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视线越过秦烈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死死地钉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盘腿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怀里抱着一个乌黑的盒子。
小手里正拿着一通条,有模有样地在一块油布上擦来擦去。
那盒子!那通条!那油布!
雷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指挥官从不离身的“式”保养工具盒!
是指挥官的第二生命!
别说外人,就连他这个副官,没有命令都绝不敢碰一下。
现在,这个小祖宗居然把它当成了玩具!
再看周围,地上散落着闹钟的齿轮、弹簧。
收音机的电路板和旋钮孤零零地躺在一边。
墙角还扔着一支被掰断了的红色铅笔。
这哪里还是那个全军区最一丝不苟、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指挥官宿舍?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龙卷风洗劫过的废品回收站!
雷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反复碾压,已经碎成了渣。
他原以为“指挥官天降一个女儿”就已经是年度最劲爆的头条了。
没想到还有现场直播版的“小祖宗大闹天宫”。
完了,指挥官肯定要发火了。
这小丫头片子,怕是要被直接从窗户扔出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烈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一手拿着那张被画花了的军事地图,另一只手用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
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雷鹏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极致的震惊、深度的茫然和一种接近崩溃的无力感。
那不是对财物被毁的愤怒。
更像是一个坚信“1+1=2”的数学家,突然被人证明了“1+1=3”时的那种信仰崩塌。
“把面放下,出去。”秦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是!”
雷鹏如蒙大赦,赶紧把饭盒放在唯一还算净的桌角。
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转身就往外跑,连军礼都忘了敬。
他逃也似的冲出宿舍楼。
晚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作训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可怕了。
刚才屋子里的气压,比战前动员会还要低。
“雷副官!哎,雷副,你跑什么?”
刚跑到楼下,他就被几个刚结束训练的特战队员给围住了。
“雷副官,快给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指挥官真从外面捡了个闺女回来?”一个胆子大的侦察连排长挤眉弄眼地问。
“胡说八道什么!”雷鹏心里一慌,嘴上却下意识地维护着秦烈的威严,“不该问的别问!都给我滚回去加练!”
“别啊雷副官。”另一个队员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我们都听说了,哨兵岗那边传过来的,说是个四岁大的小姑娘,当着整个特战大队的面,抱着指挥官的大腿喊爸爸!是不是真的?”
“这事儿都传遍了!炊事班的王胖子说,你刚还去给那小姑娘要面条了,特地嘱咐要卧个荷包蛋,要软烂一点的!”
“天呐,指挥官居然还有这么铁汉柔情的一面?”
“什么铁汉柔情,我听说是私生女!你们想啊,指挥官都三十了,外面有个女儿不也正常?”
“可我听说那孩子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浑身是伤,可怜得很……”
一句句的议论和猜测像是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往雷鹏耳朵里钻。
他一个头两个大,挥着手想要驱散这群八卦的兵痞子。
“都给我闭嘴!泄露指挥官的私事,你们想上军事法庭吗?都给我滚蛋!”
雷鹏一声怒吼,总算把人给吓跑了。
可他知道,这事儿堵不住了。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训练场到宿舍楼,再到炊事班,最后,它飞进了家属大院。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738基地的家属区彻底炸了锅。
家属区和训练区隔着一道墙,但墙隔不住流言。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女人端着饭碗,聚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
这个话题成了唯一的焦点。
“哎,你们听说了吗?秦指挥官带回来一个野丫头!”说话的是后勤处王科长的老婆李嫂,她向来以消息灵通自居,此刻正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早就听说了!我男人回来跟我讲的,说是个小乞丐一样的小孩,脏得看不出人样,直接就闯进训练场了!”
“我的天,那可是秦阎王啊!他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近身?还带回宿舍了?”
“可不是嘛!听说DNA都做了,就是他的种!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平常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原来早就播了种了。”一个年轻些的军嫂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酸味。
“什么播种,说得那么难听。”政委家的刘嫂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她在家属院里地位高,说话最有分量。
她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听我们家老张说,那孩子来历不明,说是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现在这年头,为了攀高枝,什么手段使不出来?秦指挥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多少人盯着呢?弄个孩子过来碰瓷,也不是没可能。”
刘嫂的一番话,立刻让风向变了。
“刘嫂说得对!肯定是碰瓷的!”李嫂立刻附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一个人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还精准地找到咱们这戒备森严的738基地?你信吗?反正我不信!这背后肯定有大人教唆!”
“就是就是!这不就是个小拖油瓶吗?以后要是真赖上秦指挥官,那可真是个烦!”
“可怜了秦指挥官,一世英名,怕是要被这个小拖油瓶给毁了。”
一句句“野丫头”“碰瓷的”“小拖油瓶”,在暮色四合的家属院里肆意传播,充满了成年人世界里最廉价的恶意。
而此刻,这些流言蜚语的中心,那间被认为“混乱不堪”的宿舍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秦烈已经把地上的零件都收拾了起来,锁进了柜子。
那张被画花了的地图,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折好,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高大的身躯坐在小小的床沿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
“吃饭。”他把碗往前递了递,语气生硬。
顾念念坐在床的另一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看他,也不看那碗面,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脚趾。
从雷鹏离开后,她就没再动一下,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面要冷了。”秦烈又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他能指挥千军万马,能制定最周密的作战计划,能面对最凶残的敌人而面不改色。
可现在,他对着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丫头,竟然束手无策。
鉴定报告上那句“支持两人存在亲子关系”的结论,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他的女儿。
他有女儿了。
可他这个父亲,连让她吃一口饭都做不到。
顾念念还是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秦烈口堵着的那股气越来越重。
他放下碗,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
水泥地面被他的军靴踩得咚咚作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吼她?不行,她会更害怕。
是该哄她?可他这辈子就没哄过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
顾念念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秦烈看着她那小小的、颤抖的肩膀,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恐慌。
她是不是病了?
在外面跑了那么久,又饿又伤,肯定病了。
他猛地转身,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内部电话,准备叫军医沈星回过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电话的瞬间,一个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地飘了过来。
“我……我不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