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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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静心斋”茶楼。

这间茶楼藏在一片仿古建筑群深处,白墙黛瓦,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愈发显得幽静。秋菊包厢在二楼最里侧,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是典型的式榻榻米风格,矮几,蒲团,一扇屏风隔开内外,焚着淡淡的檀香。

陈伯谦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麻布唐装,显得比昨晚宴会上更随和,像个寻常的退休老人。看见我进来,他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示意我坐下。

“晚晚来了,快坐。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他亲自执壶,为我斟上一杯碧螺春,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没有,谢谢陈伯伯关心。”我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快速扫过包厢——很净,除了我们俩,只有角落里一个燃着香的小铜炉。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但屏风后……看不真切。

“安全就好。”陈伯谦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沉重的表情,“昨天老宅的事,我都听说了。顾泽那个畜生!竟然敢对你动手!还好陆家那小子及时赶到……”

他提到陆沉舟时,语气有些复杂,像是赞赏,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陈伯伯,您在电话里说,关于我爸爸去世前……”我主动切入正题,脸上维持着对长辈的尊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急切。

陈伯谦点点头,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而忧虑。“晚晚,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以前觉得你年纪小,后来又……唉。”他摇摇头,“但现在你经历了这么多,又差点被顾泽害了,我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爸爸走之前那半个月,很不对劲。他经常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通宵,脸色很差,脾气也变得急躁。我问他是不是‘蔚蓝’的出了什么问题,他只是摇头,说‘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旧账?我心头一跳。

“我问什么旧账,他不肯细说。只是有一天,他喝多了——你爸平时很少喝酒的——拉着我说胡话,提到一个名字,‘景深’。”陈伯谦观察着我的反应,“陆景深,陆沉舟的父亲,你爸当年的搭档。”

我配合地露出茫然又惊讶的表情:“陆先生的父亲?我爸爸和他……不是伙伴吗?”

“是伙伴,但后来闹翻了。”陈伯谦叹气,“具体为什么,你爸一直讳莫如深。但那次醉酒,他反复念叨‘对不起景深’,‘那份数据不该藏’,‘有人要拿它做坏事’……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

数据?藏?

这和陆沉舟笔记本里提到的“核心数据遗失”对上了!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没几天,他就出事了。”陈伯谦眼神黯淡,“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再次压低声音,“你爸出事前三天,我因为上的急事,深夜去实验室找他,结果在走廊里,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说话,神色很紧张。我走近时,他们已经分开了,那个男人匆匆离开,你爸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银色盒子!和陆沉舟那张监控截图里的一样!

“陈伯伯,您看清那个男人的样子了吗?”我急切地问。

陈伯谦皱眉回忆:“实验室走廊灯光暗,那人又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材中等,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的样子。你爸看见我,很慌张地把盒子藏进了白大褂里,只跟我说是‘以前的朋友,来借点资料’。”

跛脚?这个特征很关键。

“再后来,”陈伯谦声音更低了,“你爸去世后,我帮着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私人电脑加密文件夹里,我发现了一份没写完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陆沉舟。”

我呼吸一滞。

“邮件里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景深的东西,该还给他儿子了。小心身边人。’”陈伯谦一字一顿地说完,紧紧盯着我,“‘身边人’……晚晚,你说,你爸指的是谁?”

他是在暗示陆沉舟?还是……在引导我怀疑陆沉舟?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陆沉舟给我看过他父亲戒指上的刻字,表达过追查真相的决心,也救了我。但陈伯谦的话,同样具有迷惑性。

“我不明白……”我摇头,眼神困惑又痛苦,“爸爸他……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里?那个银色盒子里是什么?陆先生的父亲……又是怎么去世的?”

陈伯谦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似乎也很疲惫:“景深是车祸去世的,官方结论是意外。但当年圈子里也有传闻,说是和实验数据有关。至于那个盒子……我不知道。也许是你爸觉得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和‘蔚蓝’有关的什么。”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语气变得无比恳切:“晚晚,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去冒险追查什么。而是想提醒你,你现在处境很危险!顾泽是一条疯狗,他今天能对你动手,明天就可能下死手!而陆沉舟……”他停顿,斟酌着用词,“那孩子,能力手腕是有的,但他父亲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太深,他对苏家、对‘蔚蓝’到底是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你跟他走得太近,我怕你……刚出虎,又入狼窝啊!”

好一番情真意切的“长辈忠告”。

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在为我着想,提醒我小心顾泽,也隐晦地警告我远离陆沉舟。但细品之下,却是在不动声色地离间我和陆沉舟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信任。

“陈伯伯,那我该怎么办?”我适时地露出六神无主的样子,“顾泽那边……我真的很怕。陆先生他……至少暂时保护了我。”

“你现在当然需要保护。”陈伯谦立刻道,“但未必一定要靠陆沉舟。陈伯伯在江城还算有几分薄面,也有几个信得过的老关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先避避风头。等顾泽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再回来。至于晨曦和‘蔚蓝’……”他目光真诚,“我可以先帮你看着,绝不会让顾泽或者外人乱来。毕竟,那是我和你爸一起打拼出来的心血。”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一点。

他想把我“保护”起来,隔离在事件之外,然后由他“暂时”接管晨曦和“蔚蓝”。说得好听是帮忙,实际上和顾泽当初想做的,有什么区别?

我心底冷笑,脸上却满是感激和依赖:“真的吗?陈伯伯您真的愿意帮我?”

“傻孩子,我和你爸多少年的交情了,不帮你帮谁?”陈伯谦慈爱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推到我面前,“这个,是你爸电脑里那份邮件草稿的拷贝,还有一些我收集的、可能有关的零碎资料。你拿去看看,或许能帮你理清一些头绪。记住,千万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尤其是陆沉舟。”

我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U盘,紧紧攥住,用力点头:“我明白,陈伯伯。谢谢您。”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伯谦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记住,安全第一。”

我起身告辞。

离开包厢,走下楼梯,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手心里那枚U盘和陆沉舟给的警报器,都硌得生疼。

我没有立刻联系陆沉舟安排的人,而是独自走向停车场。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信息,梳理真伪。

陈伯谦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或者真假掺杂。

父亲去世前的异常、银色盒子、跛脚男人、给陆沉舟的未发邮件……这些很可能是真的,是他抛出来取信于我的“饵”。但他对这些事的解读、他的目的、以及他暗示的“陆沉舟不可信”,则极可能是误导和离间。

他想把我变成他手中的棋子,或者……让我自动出局。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连接上一个微型加密信号检测器——这也是从陆沉舟公寓离开时,他塞给我的小玩意儿。

检测器屏幕亮起,显示我身上除了自己的手机和那两枚“钮扣”,没有其他异常信号发射源。但当我将陈伯谦给的U盘靠近检测器时,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微弱的、间歇性闪烁的红点。

定位器。

果然。

我将U盘放进车内的金属储物盒里,屏蔽掉信号。

然后,我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

“谈完了?”他接得很快。

“嗯。刚上车。”我简短地说,“他给了我一个带定位的U盘,说里面有我爸未发出的邮件草稿和一些资料。想让我去他安排的地方‘避风头’,他‘暂时’帮我管理晨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陆沉舟一声极低的冷笑。

“老狐狸。”他评价,“U盘别急着看,拿回来给我处理。你直接来公司,我在晨曦楼下等你。”

“去晨曦?”我一愣。

“顾泽和白薇的反扑,开始了。”陆沉舟的声音带着冷意,“他们买了热搜,找了水军,现在全网都在传‘苏晚联手姘头陆沉舟,死丈夫顾泽谋夺家产’。晨曦楼下,应该已经堵满了‘正义’的媒体和‘愤怒’的民众。”

我倒吸一口凉气。动作这么快!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该来的,总会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迎战。

我倒要看看,顾泽和白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半小时后,晨曦生物大厦楼下。

景象比我预想的还要“热闹”。

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警戒线外,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挤挤攘攘。更外面,聚集了上百号人,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毒妇苏晚还我家产!”“勾结奸夫,天理难容!”“陆沉舟滚出江城!”。人群情绪激昂,大声叫骂着,朝大楼方向扔着鸡蛋和烂菜叶,被保安死死拦住。

我的车刚靠近,就被眼尖的记者发现。

“是苏晚的车!”

“苏晚来了!!”

人群瞬间动,记者和抗议者像水一样涌了过来,将我的车团团围住。车子寸步难行,车身被拍得砰砰作响,咒骂声透过车窗玻璃清晰地传进来。

“毒妇!出来!”

“谋害亲夫,不得好死!”

“滚出来说清楚!”

闪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晃瞎人眼。

我坐在车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外面的声浪和恶意像实质的刀剑,隔着玻璃刺来。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即将踏上战场的亢奋。

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信息:“地下车库B2,专用电梯口,我的人接应你。”

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到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打了双闪。是陆沉舟安排跟着我的人。

我定了定神,猛地按响喇叭,同时脚下缓缓给油。

围堵的人群被刺耳的喇叭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我趁机控车子,艰难地挤开一条缝隙,朝着地下车库入口的方向缓缓挪动。

抗议者们反应过来,更加疯狂地拍打车窗,甚至有几个人试图趴到引擎盖上。

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我的车即将驶入车库下坡道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可疑的红色液体,朝我的前挡风玻璃狠狠砸来!

“去死吧贱人!”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猛打方向盘!

“砰——哗啦!”

玻璃瓶砸在副驾驶位置的车窗上,碎裂开来,刺鼻的油漆味混合着血腥般的红色液体,泼溅了半面车窗!

车子在惯性下猛地一歪,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

人群爆发出惊呼和更疯狂的叫骂。

车库入口的保安迅速冲过来,和陆沉舟的人一起,强行将那个扔瓶子的男人按住,清理出一条通道。

我的车,带着半边猩红刺目的“血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驶入了相对安静昏暗的地下车库。

惊魂未定。

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

顾泽,白薇。

你们成功惹怒我了。

B2层,专用电梯口。

陆沉舟站在那里,一身黑色西装,脸色冷峻如冰。他身后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保镖和助理。

看到我的车带着一身狼狈停下,他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没事吧?”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我全身,确认没有受伤,最后落在我被吓到有些苍白的脸上。

“没事。”我下车,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只是油漆。”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扇被染红的车窗,眼神骤然变得极其森寒,仿佛凝结着风暴。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肩上,挡住我身上可能溅到的污渍,也挡住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的视线。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跟我来。”他护着我,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混乱和恶意。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我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油漆味,和他外套上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们想用舆论压垮你,你交出股份,或者……你‘意外’消失。”陆沉舟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冰冷,“手段很低级,但有效。现在全网都在骂你,晨曦的股价已经开始波动。”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伯谦那边,想趁机让我躲起来,他好渔翁得利。顾泽和白薇,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我就范。你们……”我转头看他,“陆先生,你的计划是什么?”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是晨曦生物的总裁办公区。此刻这里气氛凝重,几个高管模样的人等在外面,看到我们,神色复杂。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推开门。

里面,长条会议桌旁,竟然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有两位是那天晚宴上见过的、态度中立的老股东。还有三位,我不认识,但气质沉稳,眼神精明,应该是陆沉舟这边的人或者他请来的“援兵”。

而坐在主位下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竟然是——顾泽!

他被两个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请”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看到我进来,尤其是看到我肩上披着陆沉舟的外套,顾泽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瞬间充满了怨毒、恐惧和难以置信。

陆沉舟示意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却没有坐,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泽脸上。

“人都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场的气场,“那么,开始吧。”

他朝旁边一个助理点了点头。

助理立刻作电脑,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

上面显示的不是财报,不是计划。

而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监控录像。

画面里,正是今天在晨曦楼下,那个瘦高男人举起油漆瓶,狠狠砸向我车子的全过程。角度清晰,连他脸上狰狞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那个男人被陆沉舟的人按住后,拖到一旁审问的录像(声音经过处理放大)。

“谁指使你的?说!”

“是……是一个叫‘刀哥’的人给的钱……让我们闹事,越凶越好……砸车也是他交代的,说只要吓到那个女的就行……”

“‘刀哥’是谁?”

“就……就是这一片混的……我们都听他吩咐……”

“他上面是谁?”

“不……不知道……哦对了!刀哥最近好像跟一个姓白的女人走得挺近……很有钱的样子……”

画面定格在男人提到“姓白的女人”时那闪烁的眼神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面如死灰的顾泽,以及……他身边空着的、本该属于白薇的位置。

陆沉舟直起身,走到顾泽身后,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俯身,用近乎耳语、却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缓缓问道:

“顾总,你那位‘贤内助’白小姐,现在……在哪里?”

顾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

第9章 反击的序幕

白薇失踪,顾泽成为众矢之的。陆沉舟将抛出更多关于顾泽财务造假、挪用资金的铁证。股东会上,我将以最大股东和继承人的身份,正式提出罢免顾泽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的议案。而陈伯谦在得知计划有变后,会如何选择?是继续观望,还是下场搅局?与此同时,那个“跛脚男人”的线索,将第一次指向一个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与陆沉舟密切相关的人……真正的风暴眼,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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