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她心里，我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慰藉，而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火。
我确实经常哭诉伙食不好。
可那是六岁以前。
自从被关进井底，为了让她少一份心，哪怕饿得胃里绞痛，我也只会笑着对井口喊：“娘亲，今天的馒头很甜。”
她忘了。
她全都忘了。
我飘到她面前，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手掌穿过了那一身华贵的锦缎，只抓住了虚无的空气。
我想告诉她：“娘亲，别生气了，昭儿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有人拖累你了，你可以安心做你的宠妃，不用再半夜偷偷摸摸往井里送吃的，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你有个前朝余孽的女儿。
可她听不见。
她只是一遍遍地诅咒着，宣泄着对高贵妃的不满，对父皇的憎恨，对现状的焦虑和担忧。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我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不是因为她的咒骂，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即便我死了，也没能让她解脱。
我的尸体还在井底，那是她心头的一刺。
只要我不消失，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枕无忧。
娘亲骂累了，颓然坐在软塌上，大口喘着气。
春桃在一旁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娘亲眼底的怒火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
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后，娘亲的视线落在一只滚落到角落的布老虎上。
那是我六岁生辰时，她亲手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可爱。
她盯着那只布老虎，看了许久，原本凌厉的面部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春桃，把那东西捡起来。”
春桃连忙将布老虎呈了上去。
娘亲摩挲着早已褪色的布料，眼眶微红。
“昭儿……”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那个不受宠的岁月。
那是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娘亲因为家世低微，被高位嫔妃排挤，连冬的炭火都领不到。
“那时候，整个后宫没人愿意搭理本宫。”
“只有昭儿。”
娘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
“每次本宫躲在被子里哭，她就会钻进来，用那双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她会乖，会好好读书，等她长大了，就没人敢欺负娘亲了。”
“她才那么小一点，为了让我高兴，每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手冻得全是冻疮也不肯停。”
“她说，只要她考了第一，父皇就会来看娘亲了。”
我看着娘亲将脸埋进那只布老虎里，肩膀微微耸动。
是啊，那时候我很笨，为了背那一篇《女则》，我抄了整整三夜。
只因为你说，父皇喜欢勤勉的孩子。
“还有那一年……”
娘亲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
“本宫因一时嘴快，得罪了那老畜生，险些被杖毙。”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连平里交好的姐妹都落井下石。”
“是昭儿。”
“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那个贱人苛待本宫的账册，小小的身子跪在乾清宫外的雪地里，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她不仅救了本宫的命，还让那老畜生对本宫心生愧疚，晋了位分。”
过往的种种画面如水般涌来，彻底冲垮了娘亲心里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