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也在一旁帮腔，虽然眼神还黏在那条蛇上拔不下来，但嘴上还是说道：
“是啊林老弟，我爹说得在理。城里的铁拳门、白鹤馆，那都是响当当的招牌。你有这钱，这就是敲门砖啊。”
林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他提起茶壶，恭恭敬敬地给李宗续了一杯热茶。
“伯父说得极是，四哥也是为了我好，这份心意，晚辈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安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与无奈。
“但晚辈是个俗人，也是个穷怕了的猎户。正因为穷怕了，所以胆子就小。这八十两银子，若是揣在怀里，那自然是好东西。可若是拿去武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四，语气诚恳，“四哥，您是见过世面的。像我这种没基、没背景的泥腿子，若是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拜师，在那些师傅、师兄眼里，我是个徒弟呢，还是头待宰的肥羊？”
李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湖险恶，武馆也不是善堂。
带艺投师、怀璧其罪而被吃绝户的事情，他听得多了。
“再者说了。”
林安接着说道，声音放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感，
“武馆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
钱交了，学点花架子，钱花完了，情分也就断了。便是80两都掏了去，又真能得到几分真传吗？
哪怕我真学了三招两式，回了这青阳镇，遇到事儿了，难道还能指望城里的师傅千里迢迢来给我撑腰？”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林安摇了摇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李宗，
“晚辈想习武，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更是为了在这世道能活得像个人样。相比起那些认钱不认人的武馆，晚辈更信得过四哥的为人，也更敬仰伯父。”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点出了武馆的弊端，又不动声色地捧了李家父子一把。
李宗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千穿万穿，马屁，更何况是这种有理有据、听着舒坦的马屁。
“你这后生，倒是看得通透。”
李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小小年纪，能忍住重金的诱惑，还能把世情看得这么准，不容易。”
“老伯过奖了，都是被生活出来的。”
林安谦逊一笑，顺势将那个装蛇的鹿皮袋子又往李宗面前推了推。
“所以，这蛇，晚辈是真心实意想送给老伯。
一来，是感念四哥平里对我的照顾，借我宝弓，免我损耗，这份情义无价；二来，也是晚辈的一点私心。”
林安直起腰，目光坦荡，“这八百里苍山，大得很，只要有本事，以后未必抓不到第二条、第三条宝兽。但这进山的门路，还有在镇上立足的基，却只有老伯和四哥能给。”
“这蛇，就算是晚辈给老伯的见面礼，也是交给赵记的一份投名状。以后晚辈在山里有了好货，还要仰仗四哥帮忙周旋一二，别让外人欺负了咱们自己人。”
这一句“自己人”，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李四听得眉开眼笑，心里那点“占便宜”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视、被依赖的满足感。
看看！人家这就叫会做人！
明明是送了重礼，却说是为了报恩，还说是为了以后做生意。这不仅给了面子，还给了里子，让人想拒绝都难。
李宗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爽朗。
“好！好一个自己人！”
李宗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贪财的，见过怕死的，但像你这么懂事、知进退的后生，不多见。这朋友，老夫交了！”
他不再推辞，而是坦然地将那个鹿皮袋子收了起来。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
李宗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老夫这一身功夫，是赵家赐的，有严令不得外传。所以，这蛇我虽然收了，但赵家的核心武学，我确实不能教你。否则，那就是害了你，也是害了我李家。”
林安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依旧保持着那副恭顺的模样，静静等待下文。他知道，像李宗这种讲究的老江湖，收了重礼，绝不会只给几句空话。
果然，李宗顿了顿，接着说道：
“虽然不能传你拳法招式，但老夫这几十年在刀口舔血，总结出的一些练法和窍门，却是不姓赵的。。”
赵记的后院有一块夯实的黄土地，平里用来晾晒皮毛，地面平整坚硬。
林安没有闲着，他手脚麻利地帮着李四摆好椅子，又跑回前堂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端过来，甚至细心地在椅背上垫了一块软皮，这才扶着腿脚有些不便的李宗安稳坐下。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
他在前世职场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做起来得心应手。
李宗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林安，再看了一眼旁边有些木讷地站着的儿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这后生，太会讨人喜欢。我家老四就没这份机灵劲，脑子不活泛。他若有你一半的上进和眼力见，这南市的主事，早就该是他了，何至于让那个陈林骑在头上。”
李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感慨道。
李四在一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反驳。
他也知道自己这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更别提像林安这样，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还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四哥为人稳重，又讲义气。”
林安笑着给李四解围，“在这南市铺面上，谁提到四哥的名字，不是竖起大拇指？做生意嘛，信誉最重要，四哥这是大智若愚。”
他没有急着顺杆爬喊什么“义父”，也没有表现得太谄媚。过犹不及，恰到好处的恭维，才会让人觉得舒服。
“屁的大智若愚！”
李宗哼了一声，虽然是在骂儿子，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自家儿子自己骂得，别人若是敢瞧不起，那便等于打他的脸。林安这番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行了，不说这些闲话。”
李宗放下茶杯，神色一正，“说正事。练武，首先讲究的是骨。林安，你过来，让我摸摸你的骨。”
林安依言上前。
李宗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林安的肩膀、脊背、手臂大筋上依次捏过。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林安骨头生疼，但他纹丝不动，任由老者施为。
片刻后，李宗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难得，真难得。”
李宗看着林安，缓缓说道，
“咱们这行里有句话，叫‘穷文富武’，其实还有半句，叫‘劳人不武’。通常来讲，像你们这种猎户，常年趴冰卧雪，风餐露宿，体内积累的湿气极重。
再加上平里饱一顿饥一顿，饮食不规律，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
这种身子，叫做‘漏体’，气血贫乏，骨极差，就算有名师指点，打熬个三年五载，也不好入门。”
他说着，指了指林安的膛，
“但我刚才摸你的骨，却发现你这一身骨架子长得极正，浑身大块的腱子肉结实饱满，气血更是足得很，丝毫没有亏空的迹象。你这阵子，没少吃肉吧？”
林安心中一动。
确实，自从有了【赊道神鉴】，他虽然每天都要偿还大量的射箭次数，但也因此打到了很多猎物。
这几天更是顿顿有肉，把原本亏空的身体硬生生补回来不少。
再加上金手指在提升技艺的同时，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的身体素质。
“老伯慧眼如炬。”
林安点头道，“这阵子运气好，打了些野味，确实没少吃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