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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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30年10月6,晨,湘鄂西武陵山深处

晨雾锁着山谷,像一层白色的纱。贺云亭站在寨门前,身后是生活了五年的土家吊脚楼,面前是蜿蜒出山的石板路。

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青壮汉子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贺大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这是俺连夜烙的饼,路上吃。山里凉,这还有件袄子,是俺儿留下的……他没福,去年打土匪没了……”

包袱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贺云亭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喉头哽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周大娘,您保重。”

“该保重的是你。”老婆婆抹着眼泪,“外边世道乱,你……你要好好的。”

又一个汉子走出来,是寨里的猎户头儿刘三,肩上扛着杆土铳:“总队长,这杆铳你带上。虽比不得快枪,够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寨子里你放心,有我刘三在,一个外人进不来。”

然后是私塾先生陈老夫子,戴着破旧的老花镜,递上一本手抄册子:“云亭啊,这是寨子里一百二十七户、六百四十八口人的名册。谁家几口人,谁身有残疾,谁有特殊手艺,都记在上头了。你在外边……常想着点。”

贺云亭接过册子,纸页泛黄,墨迹工整。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周李氏”——刚才那位周大娘。后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熟悉的名字:会打铁的赵铁锤,采药最好的孙老蔫,唱山歌能引来百鸟的林幺妹……

这些人在他来这里之前,是散在各处的流民、佃户、逃兵。是他用了五年时间,把他们聚在一起,开荒种地,筑寨自保,让他们有了安稳子。而现在,他要走了。

“乡亲们……”贺云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贺云亭,五年前逃难到此,承蒙大家收留,让我有了落脚之地。这五年,咱们一起种地,一起打土匪,一起建了这个寨子。在我心里,这儿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人群里传出啜泣声。

“今天我要走,不是要抛弃大家。”他提高声音,“是秦先生从东北带来的消息——那边的张司令,要给农民分地,要减租减息,要建工厂让工人有活路,还要练一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我贺云亭,这辈子没什么大志气,就想让跟着我的人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可这五年,咱们拼死拼活,也就保住这一寨之地。外边呢?外边的世道越来越乱,土匪越剿越多,官府越收越狠。咱们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所以我要去看看。”他握紧手中的名册,“去看看那个张司令说的是真是假。要是真的,我贺云亭豁出这条命,也给大家寻一条更大、更宽的路。要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要是假的,他还会回来,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大山深处。

“总队长!”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是寨里最机灵的后生杨小虎,“我跟你去!”

“我也去!”

“带上我!”

十几个青壮汉子站了出来。

贺云亭摇摇头:“都留下。寨子需要人手,老人孩子需要保护。我一个去,轻装上阵,反倒安全。”他看向秦晨风,“秦先生,咱们走吧。”

秦晨风点点头,牵过两匹早就备好的驮马。

贺云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寨子——吊脚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刚刚升起,寨墙上那面“湘鄂边民众自卫总队”的杏黄旗在风中飘展。那是他用一匹布换来的,旗上的字是陈老夫子亲手写的。

“驾!”

马蹄踏碎石板路上的露水。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山歌:

“送郎送到五里坡哟——”

“手把栏杆望郎哥——”

“山中豺狼莫伤我郎身——”

“天上鹰鹞莫啄我郎心——”

是林幺妹的,寨子里最老的歌者。歌声苍凉,在山谷间回荡,送他们一路远去。

贺云亭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马匹转过山坳,寨子消失在竹林深处。秦晨风策马跟上,轻声说:“贺总队长,少帅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贺云亭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晨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秦先生,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秦晨风一愣。

“寨子里那些人,”贺云亭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他们相信我,跟着我,把命交给我。可现在,我要去投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地方。如果那个张司令是骗我的,如果东北和这里一样,甚至更糟……那我岂不是把他们最后的希望都毁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秦晨风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我更怕。”贺云亭继续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更怕留在寨子里,看着大家一年年苦熬,看着外面的世道一天天变坏,看着年轻人一个个死在土匪刀下、死在官兵枪下。我今年三十五了,还能打几年?等我老了,死了,这寨子谁来守?那些孩子怎么办?”

山路越来越陡,马蹄在石板上打滑。远处传来鹧鸪的叫声,一声声,像是在问: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贺云亭忽然笑了,笑容苦涩:“秦先生,你知道吗?五年前我逃到这里时,身上只有一把刀、半袋粮。是寨子里的乡亲分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盖房子。我这条命,是大家给的。所以这五年,我拼了命也要护着寨子,护着大家。”

他勒住马,望向北方——那是东北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

“可现在,我觉得光守着这一寨之地,不够了。得去找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是错的,哪怕走下去会死……总比待在原地等死强。”

秦晨风肃然起敬。这个山里的汉子,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清醒和决绝。

“贺总队长,”秦晨风郑重地说,“我秦晨风在东北军了十七年,见过张大帅的霸道,见过杨宇霆的狡诈,见过郭松龄的刚愎。但少帅……他不一样。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真想把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带出一条生路。”

“但愿吧。”贺云亭一抖缰绳,“驾!”

两匹马,两个人,消失在山路尽头。

十后,豫中平原

越往北走,景象越荒凉。

湘鄂西的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虽然穷,但至少有生机。可一进河南,满眼都是焦土。

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倒毙的尸骸——有些是士兵,穿着不同颜色的破烂军服;更多的是百姓,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这是冯玉祥的西北军和中央军打仗的地方。”秦晨风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村子,“已经打了三个月了,拉锯战,今天你占,明天我夺。老百姓……遭殃了。”

贺云亭沉默地看着。他打过土匪,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整村整村的人逃荒,拖家带口,像一群群待宰的羊。路边的树上挂着尸体,脖子上挂着木牌:“逃兵者斩”“通匪者”。

更可怕的是抓壮丁。

他们在一个叫李家集的镇子外歇脚时,亲眼看见一队中央军的士兵冲进镇子,见青壮男子就抓。一个母亲抱着十七八岁的儿子哭喊:“老总,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去年就被抓走了,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没回来啊……”

那士兵一脚踹开妇人:“哭什么哭!当兵吃粮,是为国家效力!”

绳子一套,几十个青壮就被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走了。留下的老弱妇孺瘫在地上,哭声震天。

“这就是姜总统的联邦政府。”贺云亭冷冷地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老百姓。”

秦晨风叹了口气:“中原大战打了大半年,两边死了几十万人,拉走的壮丁更是不计其数。听说有些地方,十几岁的孩子、五十岁的老头都被抓了。地没人种,粮没人收,明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傍晚,他们在一个破庙过夜。庙里已经挤满了逃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见他们牵马进来,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马在这年头,比人命值钱。

贺云亭把驮马拴在庙外,只拿了两块粮进来,分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那妇人千恩万谢,狼吞虎咽地吃了,又把嚼碎的饼沫喂给怀里的孩子。

“大姐,哪里人?”贺云亭问。

“许昌……许昌城外王家店。”妇人眼泪下来了,“房子烧了,地荒了,男人被抓走了。没法活了啊……”

“往哪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听说东边没打仗,想去山东……”

山东?贺云亭心里苦笑。山东也在打仗,韩复榘、刘珍年,打得比这边还凶。

夜里,他躺在破草席上,听着庙外呼啸的风声,听着难民们压抑的哭泣,听着婴儿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像一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寨子。想起了周大娘烙的饼,想起了刘三的土铳,想起了陈老夫子的名册,想起了林幺妹的山歌。

如果他不走,寨子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样?那些他拼死保护的人,会不会也这样颠沛流离,饿死路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张瑾之的东北军司令,至少没有在中原打仗,没有在这里抓壮丁,没有让老百姓逃荒。

这就够了。

同一时间,辽西盘山深处,老北风的匪巢

山洞里篝火噼啪作响,烤肉的油脂滴在火上,窜起一股青烟。

老北风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眼神却飘忽不定。他面前坐着三个心腹——“滚地雷”赵二、“一盏灯”孙瞎子、“过山虎”刘大彪。都是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

“大哥,那高文彬的话,能信吗?”赵二性子最急,先开了口,“官府的人,哪个不是满嘴跑马?说要招安,到时候把咱们骗下山,一锅端了!”

孙瞎子其实不瞎,只是左眼有道疤,眯起来像瞎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老二说得在理。不过……高文彬这次来,没带兵,就带俩随从。而且他那三句话,说得实在。”

“哪三句话来着?”刘大彪问。

“第一句,以前官府对不起咱们,这错他认。”孙瞎子掰着手指,“第二句,本人要打过来了,要占东北,咱们父老。第三句,他张瑾之不为自己打天下,要为老百姓打活路,问大哥愿不愿帮忙。”

山洞里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

“认错……”老北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老张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见当官的跟土匪认错。”

“那是哄咱们呢!”赵二嚷道。

“哄咱们?”老北风冷笑,“他张大少帅,手握三十万兵,要剿咱们这八百号人,用得着哄?派一个旅来,围山三个月,饿也把咱们饿死了。”

赵二语塞。

“本人要打过来,这话不假。”老北风继续说,“去年秋天,黑水屯那事,咱们了七个鬼子。这大半年,关东军在山外活动越来越频繁,探子一波接一波。他们不是在游山玩水,是在踩点。”

“那咱们就跟本人!”刘大彪拍着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他个球!”

“怎么?”老北风看着他,“咱们八百人,枪不过三百条,人均不到三十发。关东军呢?两万多人,飞机大炮坦克车。硬拼,就是鸡蛋碰石头。”

“所以大哥的意思……”孙瞎子试探地问。

“所以我要去看看。”老北风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夜色如墨,山林在风中呜咽,“高文彬说,张瑾之给他十天时间考虑。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转过身,火光在脸上跳跃:“这七天,我派了六拨兄弟下山,去赵家屯,去奉天周边,去所有搞‘土改’的地方看。你们知道他们看到什么了吗?”

三人摇头。

“看到地真分了。”老北风一字一句,“赵永禄,那个有三百多顷地的大地主,被抄了家,地分给了佃户。不是做样子,是真分。地契都换了,盖着东北政务委员会的大印。”

“看到农会真建了。农民自己选会长,自己管村里的事。官府派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用新农具。”

“还看到民兵真练了。”老北风声音里有了异样,“不是以前那种扛着锄头的乡勇,是真训练。练队列,练打枪,练挖战壕。教官是东北军下来的老兵,枪法准,下手狠。”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你们说,一个要剿匪的官府,会花这么大心思教农民种地、识字、打枪吗?不会。他们要剿匪,就派兵来剿,剿完了拉倒。”

“那张瑾之图啥?”赵二不解。

“图啥?”老北风眼神深邃,“图的是人心。老百姓有了地,识了字,会打枪,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到时候本人打过来,他们会拼命——不是为张大帅拼命,是为自己的地拼命,为自己的家拼命。”

山洞里再次沉默。这个道理太简单,简单到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反而从来没想过。

“大哥,”孙瞎子缓缓开口,“那你打算……”

“我打算下山。”老北风说,“去见见那个张瑾之。他要是真像高文彬说的那样,是条为老百姓挣活路的汉子,我老北风这八百条命,给他了。他要是骗我……”

他抓起旁边的鬼头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那我这把刀,也不介意再多砍一颗脑袋。”

“大哥,我跟你去!”刘大彪站起来。

“我也去!”赵二也站起来。

“都坐下。”老北风摆摆手,“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再说了……”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咱们这些人,当土匪这些年,过人,放过火,劫过道。死了,是要下十八层的。要是能跟着张瑾之,做点对老百姓好的事,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许能少下几层。”

这话说得悲凉,三人都低下头。

“如果我回不来,”老北风声音平静,“老二,你带着兄弟们,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官兵不容易剿。记住,别祸害穷苦人,要劫就劫为富不仁的,劫本人的。”

“大哥!”三人眼圈都红了。

“哭什么?”老北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还没死呢。说不定这一去,咱们兄弟就真能洗白上岸,混个官身,将来死了,也能埋进祖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明天一早,我下山。你们在山里等着,十天内我没回来,就按我说的办。”

“大哥……”孙瞎子欲言又止。

“还有啥屁,放。”

“那高文彬说,张瑾之要跟你单刀赴会,不带卫队。可万一……”

“万一是个圈套,老子认了。”老北风提起鬼头刀,“这些年,官府骗咱们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回。但这次,我想信一回。就一回。”

他走出山洞,站在崖边。远处,盘山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奉天城的方向,天空被映得微微发红——那是城市的灯光,是工厂的炉火,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个当了十年土匪的汉子,这个过人放过火、但也接济过穷人、打过本人的复杂的人,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瑾之,你最好别骗我。

你要是骗我,我老北风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千里之外,南下的列车上

贺云亭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象。越往北,战争的痕迹越少,田野里开始有了劳作的身影,村庄里也有了炊烟。

秦晨风递过一块粮:“过了山海关,就是东北地界了。”

贺云亭接过,却没吃。他还在想路上看到的那些逃荒的人,那些被抓走的壮丁,那些烧毁的村庄。

“秦先生,”他忽然问,“东北……真的没有这些吗?”

秦晨风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有,但不一样。少帅也在抓壮丁——但不是抓去打仗,是抓去修路、挖矿、建工厂,给工钱,管饭。少帅也在收税——但收上来的钱,一部分修学校,建医院,买新农具发给农民。”

他看向窗外:“贺总队长,我不敢说东北是天堂。但至少在那里,老百姓还能看见活路。而不像这里……”

列车驶过一个村庄,村口的大树上,又挂着几具尸体。

贺云亭闭上眼。

他想起离开寨子时,林幺妹唱的那首歌:“山中豺狼莫伤我郎身,天上鹰鹞莫啄我郎心。”

这世道,豺狼和鹰鹞太多了。

他握紧了拳头。

张瑾之,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你要是让我失望,这天下,就真的没指望了。

列车向北,穿过沉沉夜色,驶向那片传说中的黑土地。

而在那片土地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一场关乎三千万人生死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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