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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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兰心斋的院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留了道缝,透出些许暖黄的光。

宁默侧身闪进去,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闩。

院里静得出奇,连三夫人沈月茹身边的丫鬟柳儿也不见人影……

不过这也正常,有些事,本就该关起门来做。

三夫人考虑的蛮周到。

宁默走到正房门前,没立刻推,而是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

“不是让你去厢房抄经了么?怎的又转回来了?”

里头顿时传来沈月茹的声音。

温温软软的,却像绷紧了的丝弦。

宁默轻声道:“夫人,是我。”

房间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茹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待会几分端重:“进来罢……”

宁默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

沈月茹已换了寝衣,是极素的月白软绸,外头严严实实罩了件藕荷色的长衫,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脖颈的肌肤在暖光下,白的晃眼。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卷翻开的佛经,眼帘低垂,神色平静无波。

一副凛然不可侵犯,潜心向佛的端庄模样。

宁默心里暗笑。

都到这地步了,山寺静夜,孤男寡女,连柳儿都打发得远远的,居然还这么假正经。

当然,面上他却不敢怠慢,上前两步,依着规矩躬身行了礼:“小的见过夫人。”

沈月茹从经卷上微微抬了抬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目光又落回字里行间,随口问道:“此番乡试,你本来中了解元,可县衙定你舞弊之罪,摘了你的功名……你如实说,是不是舞弊了?”

宁默心下一动,神色顷刻间变得肃穆庄重起来。

他略一思忖,便知这位看似柔弱的三夫人,对他之前的话还是动了点心思。

她或许还是把他上回在寺庙里那些‘金榜题名’的话听了进去。

或许,在她那为自保而做出借种求存的计划外,也有了连自己都不敢想的念想……

万一自己真的成了呢?

“回夫人!”

宁默抬起头,目光清正坦荡,望向灯下那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声音很低,但却格外端正:“宁默寒窗十余载,昼夜苦读,所凭所恃,皆是真才实学。案头灯火,窗前明月,皆可为证。”

“解元之位,是学生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挣来的,未曾有半分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许沉郁的无奈,却并无激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奈何寒门出身,人微言轻。”

“陈家势大,在湘南府深蒂固,暗中勾连考官,构陷诬告,为那陈三公子扫清障碍罢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在宁默看来,这个时候,克制与淡然,显然要比痛哭流涕来的都要有分量。

更让人不由得去信。

沈月茹这才抬起眼,美眸在他脸上细细转了一圈。

她放下手中那卷仿佛只是个道具的佛经,沉吟片刻,忽然道:“既如此,空口无凭。你便以眼前的景色,和心中的情,当场作首诗来听听。”

“诗词最见心性才情,是做不得假的。”

考他?

宁默几乎要失笑。

穿越者的福利,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宝库,可不就在这儿等着么?

他稍一回忆,便拣了首小孩子都会来上几句的诗句。

既应眼前的景色,且情意深长,又不至于太过超前惊世骇俗。

宁默略整了整身上粗布衣衫的袖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点读书人的斯文气透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月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轻声吟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宁默的声音低沉和缓,在寂静的室内缓缓荡开。

那诗中求而不得的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深沉情意,被他念得格外真切。

毕竟前世也是企业高管,演讲这套堪称手到擒来。

更何况念诗?

沈月茹捏着经卷边缘的手指,听到宁默的诗句,顿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她是望族之女,自幼习读诗书,琴棋书画未必样样拔尖,但品鉴赏析的功夫是自幼熏陶,刻在骨子里的。

这诗句……并非当下文人圈流行的绮丽工巧之风,反而古朴真挚,直抒臆,情意深长。

尤其是那‘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辗转煎熬,和‘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长夜难眠,简直像是一羽毛,不偏不倚,恰好搔在了她心尖最空落,也是最渴望被填满的那一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口中的‘淑女’,是在说她么?

这个念头一起,沈月茹呼吸便不由得乱了几分,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麻雀,扑棱棱地撞。

脸颊也后知后觉地发起热来。

她慌忙垂下眼帘,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好半晌,她才勉强稳住心神,轻轻道:“确是……好才情。古朴真挚,情意沛然。”

这话,等于是完全认认宁默的清白,也认可了宁默的才华。

沈月茹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宁默越有才,她心中的遗憾就越少。

如果宁浩是假有才,她会觉得自己被玷污了……真有才,自己也不会感到失落。

才子佳人,才是绝配!

她顿了顿,搁下经卷,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语气复又变得淡漠起来:“只是,我终究是内宅妇人,一双手,伸不了那么长,更动不得树大深的陈家。替你翻案,难于登天。”

她话锋微转,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宁默,“但……只要你从此安心待在周府,不生二心,不行差踏错,我沈月茹自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此番回府,我便寻个由头,去禀明大夫人,将你的身契调来我三房名下听用。只要我在一,便保你一安稳,不叫你无故受人欺辱。”

宁默心中那点刚被诗句和她片刻柔软燃起的火苗,“嗤”一下,骤然黯淡。

调来三房?

听着是恩典,实则是画地为牢。

从此他就真的成了沈月茹裙边一个见不得光的面首,生死荣辱,前程未来,全在她一人身上。

他要的自由,他要的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前程,他要的挣脱这奴籍身份,活出个人样的资格,突然就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

宁默内心很失望。

但他脸上还是没有流露丝毫,反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感激,道:“谢夫人垂怜庇佑。宁默……定谨记夫人恩德,安守本分,绝不负夫人今回护之心。”

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先伺候好再说吧!

沈月茹见宁默责骂恭顺听话,并没有桀骜不满,便是暗暗松了口气。

一直微蹙的柳眉也舒展了些,变得柔和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一侧的肩颈,带着美人特有的慵懒韵味,疲倦道:“今山路颠簸,浑身酸乏得紧,你既然来了,就先……替我好好捏捏肩颈吧!”

不那事了?

宁默略有些意外。

不事,为什么才过几天,就迫不及待地带自己出来礼佛?

还在端着?

“是。能为夫人解乏,是小的荣幸。”

宁默倒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用强,,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温文妥帖,让人生不出方感。

然而,沈月茹刚想起身,或许是坐得久了腿脚有些麻木,她刚一起身,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呀!”

一声短促的低呼,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扑跌下去。

宁默一直留意着她,眼疾手快,上前一大步,双臂展开,稳稳将人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结结实实撞进口,那带着体温的馥郁气息,混合着发间清淡的桂花香,瞬间扑鼻而来。

又来这出?

宁默对这一幕太熟悉了。

这点小把戏……

上回在青莲寺禅房,她也是这样跌进他怀里,所以宁默也是见怪不怪。

但这次低头看去,怀中的沈月茹却是柳眉紧紧蹙起,贝齿深深陷进柔嫩的下唇里。

眼角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泪光,要落不落。

那份痛楚,真实得不像是做假。

真崴到脚了?

“夫人?”

宁默心头一紧,那点疑虑瞬间散去。

扶着她臂膀的手稳稳托住,关切道:“可是伤着哪儿了?扭到了吗?”

沈月茹靠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里,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依了过去,试着轻轻动了动右脚踝,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她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脚……脚踝,好像崴了一下,疼得厉害。”

沈月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明显是真疼到了。

宁默扶着她,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绝世易碎的珍宝,温柔道:“别慌,别乱动,小心二次伤着,我先扶你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再看看……”

沈月茹怔怔地看着宁默关心的样子。

她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老爷垂垂老矣,向来只有她小心伺候的份,何曾体会过被呵护的感觉?

下人们纵然恭敬,也隔着不可逾越的主仆天堑,那份恭敬都是身份带来的。

而这种纯粹的呵护,陌生得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也让她一时间鼻尖发酸。

心中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也生不出抗拒的心思,就这么柔顺地靠着他,任由宁默半扶半抱,将自己稳稳搀到宽大的扶手椅边。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坐下。

被他触碰的地方,隔着衣衫都传来灼人的温度,心跳得厉害。

“夫人坐稳,让我看看伤处。”

宁默见她坐定,自己便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月茹的裙摆下方,那只从裙裾边缘露出的纤细玉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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