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凌晨两点左右停歇。
林辰一夜没睡踏实。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脑子里反复回放晚餐时苏小雨那个冰冷的眼神。凌晨四点,他终于有了些睡意,但刚闭上眼,就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然后是厨房里隐约的响动。
他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打开房门。
厨房的灯亮着。苏清雪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水杯,一动不动。她穿着浅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睡不着?”林辰轻声问。
苏清雪的肩膀微微一颤,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
“吵醒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我也睡不着。”林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热一杯?”
苏清雪点点头。林辰把牛倒进小锅,打开小火。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牛加热时细微的咕嘟声和锅底与炉火接触的轻微声响。
“小雨睡了吗?”林辰问。
“应该睡了。”苏清雪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我上去看过,她房间灯关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装睡的时候,呼吸会刻意放得很轻。”
这话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了解。林辰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陈院长也能从一群孩子的呼吸声中,准确分辨出谁是真的睡着了,谁在装睡。
牛热好了。林辰倒了两杯,递给苏清雪一杯。两人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温热的牛。
“明天……”苏清雪开口,又停顿了。
“明天怎么了?”
“明天是周六。”苏清雪说,“我本来安排了家庭活动。但现在看来,可能是个糟糕的主意。”
“什么活动?”
“去郊区的艺术村。”苏清雪说,“小雨喜欢那里,有很多独立画廊和工作室。我想着,也许换个环境,大家都能放松一点。”
她顿了顿,苦笑:“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本不愿意去。”
林辰沉默地喝着牛。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感。
“如果她不去呢?”他问。
“那就我们两个去。”苏清雪说,“演戏要演全套。既然对外说了是恩爱夫妻,就要有恩爱夫妻的样子。偶尔被拍到一起出游,也是必要的。”
林辰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的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她疲惫的侧脸。这个女人的生活里,好像从来没有“放松”这个词。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要权衡,要符合某种设定。
“你累吗?”他忽然问。
苏清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疲惫。
“累。”她说,“累极了。但没资格说累。”
牛喝完了。林辰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清雪。”他说,没有回头。
“嗯?”
“我会尽力。”林辰说,“不只是因为协议。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苏清雪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很真诚。
早晨七点半,林辰被手机闹钟吵醒。他洗漱完毕,换上家居服,走出房间。
餐厅里已经飘来煎蛋的香味。苏清雪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
“早。”林辰说。
“早。”苏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咖啡在那边,自己倒。”
林辰走到咖啡机前,倒了一杯黑咖啡。咖啡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让他彻底清醒。
“小雨呢?”他问。
“还没起。”苏清雪把煎蛋装盘,“周末她通常睡到九点。但今天……”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我们需要谈谈。我去叫她。”
她解下围裙,走向楼梯。林辰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小雨?起床了,吃早餐。”
没有回应。
“小雨?”
还是没声音。
苏清雪推开门——门没锁。林辰听见她走进去,然后是一声惊呼。
“小雨?!”
林辰放下咖啡杯,快步走上楼。主卧的门开着,苏清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怎么了?”林辰问。
苏清雪把纸条递给他。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妈:
我去同学家住几天。别找我。
这个家有他没我,你选一个吧。
小雨
林辰盯着那张纸条,心脏沉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我不知道。”苏清雪的声音在颤抖,“我昨晚一点多还看过她,她当时睡着了……至少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冲进房间,打开衣柜。几件常穿的衣服不见了,还有那个她常用的双肩包。
“她带了衣服。”苏清雪喃喃道,“她真的走了。”
林辰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四十分。苏小雨能在什么时候离开?凌晨?清晨?
他拿出手机,拨通李薇的电话。
“林先生?”
“小雨离家出走了。”林辰说,“帮我查一下小区监控,看看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另外,联系她的同学和朋友,问问有没有人收留她。”
“明白,我马上处理。”李薇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挂了电话,林辰看向苏清雪。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会去哪儿?”林辰问。
“我不知道。”苏清雪摇头,“她以前从没这样过。就算生气,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会离家出走。”
林辰环顾房间。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旁边是舞蹈比赛的获奖证书。墙上贴满了舞蹈演员的海报,还有一张苏小雨自己的舞台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舞蹈服,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脸上的笑容灿烂而自信。
和昨晚那个眼神冰冷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们先下去吧。”林辰说,“李薇会去查。在这里等着也没用。”
苏清雪被他扶着走下楼梯。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林辰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是一个母亲害怕失去孩子的本能恐惧。
他们在餐桌旁坐下。煎蛋已经凉了,咖啡也不再冒热气。但谁都没有胃口。
二十分钟后,李薇打来电话。
“查到了。”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监控显示,苏小雨小姐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离开小区。她背着双肩包,穿着校服外套,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已经查到,正在联系司机。”
“她同学那边呢?”林辰问。
“问了三个和她关系好的同学,都说没见到她,也没接到她的电话。”李薇顿了顿,“不过有个同学说,小雨最近提过想去一个叫‘边缘’的舞蹈工作室看看,在东四环那边。”
“地址发我。”林辰说。
“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另外,需要报警吗?”
林辰看向苏清雪。她摇摇头:“先别报警。媒体知道了会乱写。”
“明白。我会继续追查出租车的去向,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电话挂了。林辰打开手机,看着李薇发来的地址:“边缘舞蹈工作室,东四环文创园B区7号楼。”
“我知道那里。”苏清雪站起来,“小雨提过几次,说那里有个很厉害的现代舞老师,她想去上课。但我觉得那里环境太乱,没同意。”
“我们现在过去。”林辰说。
“好。”
两人匆忙换好衣服,下楼开车。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得有些冷冽。苏清雪发动车子,手还在微微颤抖。
“我来开吧。”林辰说。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出了驾驶座。林辰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平稳地驶出小区。
早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增多。林辰专注地看着前方,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的苏清雪。她一直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会没事的。”林辰说。
“我知道。”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她从小就很独立,很会照顾自己。我只是……担心她遇到坏人。赵强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如果他知道小雨一个人在外面……”
她没有说完,但林辰听懂了。如果赵强知道苏小雨离家出走,很可能会趁机做些什么。
“李薇在查出租车的去向,很快会有消息。”林辰说,“而且小雨很聪明,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聪明?”苏清雪苦笑,“聪明就不会离家出走了。”
车子驶入东四环文创园。这里和清雪艺术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不同,更加粗犷,更加边缘。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一个挨着一个,墙上涂满了 graffiti,路边停着各种摩托车和改装车。
“边缘舞蹈工作室”在一栋红砖楼的顶层。林辰停好车,两人快步走进大楼。楼道里很暗,楼梯是的水泥,墙上贴着各种演出海报和培训广告。
爬到七楼,一扇铁门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字条:“边缘——舞蹈、自由、反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林辰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loft空间,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墙是镜子,另一面墙是落地窗。木地板上散落着垫子和瑜伽砖,角落里堆着音响设备。
此刻,空间里只有一个人。
苏小雨。
她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成丸子头,正对着镜子练习一段现代舞。动作舒展而有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能量。音乐是那种实验性的电子乐,节奏破碎,音调扭曲。
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完全沉浸在舞蹈里。林辰和苏清雪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她。
汗水浸湿了她的T恤,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的表情专注而痛苦,像是在用身体诉说着什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那种投入,那种燃烧,让林辰想起了自己刚学表演时的样子——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每一个动作里,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解脱。
音乐停了。苏小雨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口剧烈起伏。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在镜子里看见了门口的两个人。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愤怒。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冷冷地问。
“小雨……”苏清雪走上前。
“别过来。”苏小雨后退一步,“我说了,别找我。”
“你一个人跑出来,妈妈怎么能不找你?”苏清雪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跟妈妈回家,好吗?”
“回家?”苏小雨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回哪个家?有那个男人的家?”
林辰走上前。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安全距离。
“小雨,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可以搬出去。”他说,“但你不能让你妈妈担心。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不安全?”苏小雨盯着他,“有什么不安全的?赵强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反正这些不都是你们惹来的吗?”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苏清雪的软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雨,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苏小雨打断她,“妈,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这个林辰,赵强,还有我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爸——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瞒着我?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舞蹈室里回荡,带着哭腔,也带着愤怒。
苏清雪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林辰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雨,”林辰开口,“有些事,你妈妈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苏小雨看向他,眼神锐利,“用谎言保护我?用另一个谎言掩盖上一个谎言?这就是保护?”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文创园破败的屋顶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有爸爸,妈妈总是带着我搬家,总是害怕被人认出来。我问为什么,你总是说‘长大了就懂了’。现在我要长大了,可我还是不懂。”
她转过身,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妈,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就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爸是谁,告诉我赵强为什么纠缠我们,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这个人结婚。”
她指着林辰,手指微微颤抖。
“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
舞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苏清雪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小雨面前。
“好。”她说,“我告诉你。”
林辰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苏清雪会这么快妥协。
“清雪……”他想劝阻。
但苏清雪摇了摇头:“她说的对。她十七岁了,有权利知道。”
她拉着苏小雨在木地板上坐下。林辰犹豫了一下,也在不远处坐下。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三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这个场景很奇怪——不是在家里,不是在任何安全舒适的地方,而是在一个破旧的舞蹈工作室里,进行这场迟到了十七年的坦白。
“你爸爸,”苏清雪开口,声音很轻,“叫沈从澜。”
这个名字让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沈从澜——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京城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难怪苏清雪要躲,难怪赵强那么执着,难怪……
“他是我拍第一部电影时的人。”苏清雪继续说,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二十岁,什么都不懂。他三十八岁,成熟,有魅力,对我很好。他说会离婚娶我,我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怀孕了。他说不能要这个孩子,让我打掉。我不同意,他就消失了。再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没有离婚,他的妻子是另一个大家族的女儿,他们的婚姻是商业联姻,不可能离婚。”
苏小雨静静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决定生下你。”苏清雪看向女儿,眼神温柔,“那时候我在事业巅峰期,所有人都劝我打掉孩子,继续拍戏。但我没有。我退圈了,躲起来,生下了你。”
“那赵强呢?”苏小雨问。
“赵强是我当时的经纪人。”苏清雪说,“他知道所有的事。他帮我处理退圈的事,帮我躲开媒体,也帮我……保守秘密。但后来,他想要更多。”
“他要什么?”
“他要控制我们。”苏清雪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手里有我的把柄——你出生的证明,我和你父亲的通信,还有一些……照片。他想用这些我复出,或者你出道。他说,你是沈从澜的女儿,这个身份值很多钱。”
苏小雨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你和林辰结婚,”她看向林辰,“是为了挡住赵强?”
“是。”苏清雪点头,“也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有一个法律上的父亲,赵强就不能轻易打你的主意。而且林辰……”她顿了顿,“他很净,没有背景,不会牵扯进那些复杂的关系里。”
苏小雨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舞蹈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那你们……”苏小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是真的结婚吗?还是只是协议?”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林辰和苏清雪对视了一眼。
“是协议。”苏清雪诚实地说,“三年。三年后,我们会离婚。”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林辰:“所以你只是为了钱?”
林辰迎上她的目光:“一开始是。但现在……不只是。”
“那是什么?”
“是责任。”林辰说,“我答应了你妈妈,要保护你们。我会做到。”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人流,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我饿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苏清雪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那我们回家吃饭?妈妈给你做。”
“我想吃林叔叔昨天做的鱼。”苏小雨说,没有回头。
这句话让林辰和苏清雪都愣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林辰说:“好,我做。”
苏小雨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但是,”她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不能再骗我。”苏小雨看着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真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承受。”
苏清雪的眼眶又红了。她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想抱她,但苏小雨后退了一步。
“妈,我还在生气。”她说,“但我会回家。”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苏清雪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洒在破旧的文创园里。苏小雨走在前面,苏清雪和林辰跟在后面。
走到车边时,苏小雨忽然回头,对林辰说:“你会做饭,至少这点还不错。”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夸奖。”
苏小雨没笑,但眼神里的冰又化了一些。
车子驶出文创园,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林辰开车,苏清雪坐在副驾驶,苏小雨坐在后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已经不像来时那么紧张。
等红灯时,林辰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小雨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