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山别院那扇朱红色的雕花大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
没有晨曦的温暖。
只有皮靴踏地的闷响和金属磕碰声,让人牙酸。
三辆挂着红十字和军区牌照的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了院子中央。
车门拉开,跳下来一群装备齐全的军医和护士。
手里提着银色的铝合金医疗箱,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外面罩着白大褂。
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似的。
秦肃,军区总院院长,京市医学界的泰斗。
也是出了名的鬼见愁。
在他眼里,只有病人、死人和装病的人,没有首长。
“把客厅清空,架设仪器。”
秦肃一进门,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挥手下令。
声音冷硬,带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颐指气使。
几个军医立刻动手,推开名贵的红木家具。
将一台台笨重的进口心电图机、脑波记录仪迅速组装通电。
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转眼就充斥着电线、胶贴和消毒水的味道。
楼梯口,谢砚辞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紧实冷白的膛。
他单手兜,另一只手牵着姜软软。
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阵仗,眼里像是淬了冰。
“老秦。”
谢砚辞声音发沉,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这是我家,不是你的停尸房。”
秦肃抬头,目光越过谢砚辞,直直地钉在他身后半步的姜软软身上。
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看某种需要被切片研究的病毒样本。
“这是谢老的命令。”
秦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钢印的审查令,抖了抖。
“砚辞,你知道规矩。”
“要留在这个院子里,就得身家清白,身体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严苛。
“尤其是要查查,有没有携带什么不净的违禁药物。”
“或者是某些让人上瘾的致幻剂。”
“咱们大院,容不下脏东西。”
姜软软站在谢砚辞身后,感到男人瞬间绷紧的肌肉,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致幻剂?
把她的体香当成毒品查,这老头也是够严谨的。
“查可以。”
谢砚辞牵着姜软软下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护着稀世珍宝。
“就在这儿查。”
“胡闹!”
秦肃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厉声呵斥。
“这是全身体检!抽血、化验、皮试,还要做精神评估!”
“在这里怎么做?去隔壁客房,单人单间,隔离采样!”
“不可能。”
谢砚辞走到沙发中央坐下,大马金刀,浑身散发着匪气。
他一把将姜软软拉到自己腿边贴着,抬眼看向秦肃,眼底红芒隐现。
“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一秒钟都不行。”
“谢砚辞!”
秦肃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这是讳疾忌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那些离不开大烟的瘾君子有什么区别?”
“我今天是来救你的,不是来看你演霸王别姬的!”
屋里的气氛绷得像一弦。
周围的军医们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拿着导线和针管,进退两难。
谢砚辞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一只软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谢砚-辞的手背上。
“秦院长。”
姜软软开口了,声音不大,软糯温吞,像一汪春水流进了这冰封的修罗场。
她从谢砚辞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怯生生的配合,眼神却清澈见底。
“您是长辈,也是权威,我们听您的。”
谢砚辞眉头一拧,刚要发作,却感觉掌心里被她轻轻挠了一下。
“但是砚辞现在的状况,确实离不开人。”
姜软软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医疗布帘,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不如就在大厅里拉一道帘子?”
“我在帘子后面做检查,他在外面。”
“这样既不影响您的医学严谨性,也能让他感觉到我在。”
她仰起头,看着秦肃,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是为了治病留下来的,如果因为检查反而诱发了他的病情,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秦肃眯起眼,审视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几秒。
有点小聪明。
但在绝对的科学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跳梁小丑。
“行。”
秦肃冷哼一声,一挥手。
“拉帘子!另外,给谢砚辞也接上仪器。”
“我倒要看看,他这病是不是真到了离了你就活不了的地步!”
刺啦一声。
一道白色的医用隔帘被拉起,将宽敞的客厅一分为二。
谢砚辞被按在沙发上,身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电极片。
手臂上绑着血压计,头上戴着连接脑波仪的金属环。
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薄薄的帘子,仿佛要把它烧穿。
“开始。”
秦肃冷冷下令。
帘子后,姜软软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
一名女军医拿着粗大的玻璃针管走上前。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拭过她白皙娇嫩的皮肤。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
女军医公事公办,针头毫不留情地刺入血管。
虽然隔着帘子,但那股淡淡的酒精味和血腥气还是飘了出来。
滋——滋——滋——
原本节奏平稳吐纸的心电图机,突然乱了一拍。
谢砚辞听不到姜软软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
只能闻到那股让他厌恶的医院味道。
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让他安神的草药香,似乎被酒精味盖住了。
恐慌。
一种深埋在骨髓里,源自战场的恐慌,就这么炸开了。
滋滋滋滋滋——!
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叫。
记录纸像失控的白蛇一样疯狂吐出,上面的墨针剧烈跳动,甚至划破了纸张!
心率90……110……130……150!
“怎么回事?!”
秦肃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仪器前,抓起那长长的记录纸。
数据触目惊心。
收缩压飙升至180,脑波图呈现出极度混乱的波形。
那是重度狂躁症发作的前兆,甚至伴随着严重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呃……”
谢砚辞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刺啦一声,坚韧的牛皮被硬生生抓破,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他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双眼瞬间充血,变得猩红可怖。
“首长!”
小张吓得脸色煞白,想上前却又不敢。
“别动他!”
秦肃大吼,盯着数据,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这是典型的分离性焦虑诱发的战后应激创伤风暴!镇定剂!快!准备三号合剂!”
几个男护士手忙脚乱地去配药。
但本来不及了。
谢砚辞的理智正在崩塌。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白大褂变成了战场上的敌人。
那道白色的帘子,变成了隔离生死的裹尸布。
意。
毁灭一切的意在腔里激荡。
“滚……”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把帘子……给老子撕了!”
“按住他!”
秦肃大惊失色。
“心率170了!再这样下去血管会爆的!”
唰——!
那道被视为绝对隔离线的帘子,被人猛地一把拉开。
姜软软赤着脚冲了出来。
她的左臂弯里还着采血的针头。
鲜红的血液顺着管子倒流,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别过去!危险!”
秦肃脸色都变了,厉声警告。
发病状态下的谢砚辞就是一台戮机器,这时候靠近他,跟找死没区别!
姜软软充耳不闻。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进了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怀里。
“砚辞!”
她不顾男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恐怖气场。
双手捧住他那张暴起青筋、狰狞可怖的脸,额头重重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我在。我就在这儿。”
她声音微颤,却坚定无比。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被酒精掩盖的、独特的草药香,像一张温柔的大网。
将处于暴走边缘的男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整个屋子死一般地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血溅当场的惨剧。
然而——
滋……滋……滋……
原本尖锐刺耳的仪器声,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变得平缓起来。
秦肃猛地转头看向心电图机。
那一秒,这位信奉了一辈子科学的老院长,觉得自己几十年的医学观碎了一地。
记录纸上,那条狂乱如海啸般的曲线,在姜软软触碰谢砚辞的一瞬。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回了直线。
曲线像是断了崖一样,直直地掉了下来。
心率从170直接降到了85。
血压回落正常。
那团代表着极度混乱的脑波杂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律、平稳。
这简直就是违背生理常识的妖术!
“这……这怎么可能?”
秦肃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死死盯着记录纸。
“仪器坏了?线路接触不良?”
他冲上去,亲自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线。
一切正常。
沙发上,谢砚辞那双猩红的眸子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原本想要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握着姜软软还在渗血的手臂。
“疼吗?”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低头去吹她臂弯里的针孔。
姜软软摇摇头,脸色苍白却笑得温软。
“你没事就好。”
秦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迹的检测报告。
那是姜软软的血液化验单和体表分泌物检测报告。
各项指标正常。
血液纯净度极高。
没有任何致幻剂、镇静剂、剂残留。
就连那股特殊的香味,也被定性为不明原因的天然生物体征,与药物无关。
化验单上排除了所有阴谋的可能。
剩下的,只有那个秦肃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天作之合。
“老秦。”
谢砚辞一边帮姜软软按着止血棉球,一边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秦肃一眼。
“这就是你要的科学依据。够不够?”
秦肃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是个固执的老头,但他更是一个尊重事实的医生。
数据不会撒谎。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惊魂时刻证明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药,是药厂造不出来的。
只有这个叫姜软软的姑娘身上有。
“拿笔来。”
秦肃沉着脸,从助手手里接过钢笔。
他没有在病理分析那一栏写任何废话。
而是直接在处理意见那一栏,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行字:
【经临床实测,姜软软同志对谢砚辞首长的战后应激创伤具有不可替代的即时阻断与安抚作用。建议列为特级医疗看护对象,予以全天候陪护,寸步不离。】
签上大名,盖上军区总院的红章。
这一刻起,姜软软不再是身份不明的野丫头。
而是军方文件盖章认证的救命药。
谁敢动她,就是谋战斗英雄。
秦肃撕下那页报告,递给谢砚辞,脸色依旧臭得很。
“行了,算你小子命大,捡着宝了。”
谢砚辞接过报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小张收好,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
秦肃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带队撤离,走到门口时,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正窝在谢砚辞怀里撒娇的姜软软。
眼神里带着几分作为长辈的提醒,又带着几分作为医生的不甘。
“砚辞,虽然暂时批准她留下,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放弃了科学治疗。”
秦肃扶了扶眼镜,语气意味深长。
“下个月,军区将会成立一个针对你病情的专家组。”
“到时候,会有一位从苏联留学归来的神经内科博士加入。”
听到苏联留学四个字,谢砚辞挑了挑眉,没当回事。
但姜软软的心脏猛地一坠。
秦肃接着说道:
“那是宋家那丫头,宋宛白。”
“她是国家重点培养的医学人才,在国外发表过好几篇关于创伤后遗症的论文。”
“或许,她能用真正的科学手段,彻底解决你的问题。”
说完,秦肃深深看了一眼姜软软,带着人扬长而去。
大门关上。
姜软软靠在谢砚辞怀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一丝冷意。
宋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所谓的科学手段,不就是想证明她这个土方子是可以被替代的吗?
“怎么?怕了?”
谢砚辞察觉到她的僵硬,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
“什么狗屁博士,老子不稀罕。我有你就够了。”
姜软软抬起头,眼里的冷意一下就化开了,只剩下柔情。
她伸手环住男人的脖子,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我不怕。”
她轻声说道。
“因为我知道,有些病,科学治不了。”
“只有命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