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咔哒一声落锁。
谢老爷子和纠察队杂乱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西山别院的主卧里,重新静了下来。
空气里混杂着百合粥的清甜,还有男人身上那股子未散的硝烟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谢砚辞没松手。
他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双臂跟铁钳似的死死箍着姜软软的腰。
下巴硌在她的颈窝里。
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她娇嫩的脖颈上,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某种没发泄出来的,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刚才那一瞬,他是真动了心。
要是老头子真敢强行抢人,这会儿这屋里的地板,怕是已经见红了。
姜软软乖顺地缩在他怀里。
直到感觉男人紧绷得跟石头似的肌肉,稍微松了点儿,才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
“砚辞……”
她刚一动,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谢砚辞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红血丝还没退净。
视线在她脸上寸寸刮过,像是在确认自个儿刚失而复得的宝贝,是不是缺了角。
“别动。”
男人嗓音沙哑,透着股蛮横劲儿。
“让我抱会儿。”
姜软软便不动了。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穿过他刚硬扎手的短发,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安抚着这头还在炸毛边缘的野兽。
这份诡异又温情的安静没撑多久。
笃笃笃。
极其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进。”
谢砚辞头也没回,冷冷吐出一个字。
房门推开,警卫员小张站在门口。
他眼神飘忽,瞅了一眼还坐在首长腿上的姜软软,脸皮子一紧,立正敬礼。
“首长,有紧急情况!”
姜软软身子微僵,立刻做出一副懂事又惊慌的小媳妇模样。
双手撑着谢砚辞的膛就要往下出溜。
“既、既然是机密,那我先回避……”
“坐好。”
谢砚辞的大手按住她的后腰,稍微一用力,直接把人重新按回了腿上。
他撩起眼皮看向门口的小张,语气理所当然。
“她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我的事,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这句话,直接给姜软软在这个家里的地位盖了钢印。
不是外人,不用避嫌。
姜软软脸颊微红,像是羞怯。
实则眼底那抹满意的光,一闪而过。
她顺势不再挣扎,反而更加依恋地靠进男人宽阔的膛里,做足了柔弱姿态。
小张喉结上下滚了滚,立刻收敛神色,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压低了声音。
“首长,姜卫国那边不老实。”
提到这个名字,谢砚辞眼底刚压下去的暴戾,又翻涌了上来。
小张脸色难看,语速极快。
“市局那边的兄弟递话过来,姜卫国被带走后,嘴硬得很。他仗着在这个位置上了多年,人脉广,这会儿正四处托关系呢。”
“他说什么?”
谢砚辞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姜软软的手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他在搅混水。”
小张咬了咬牙,愤愤不平道。
“他对那些老领导哭诉,说这本不是拐卖,是新旧思想的冲突!说是父母包办婚姻和儿女自由恋爱的矛盾。他还反咬一口,说姜小姐……”
小张看了一眼姜软软,声音低了下去。
“说姜小姐精神状态不稳定,因为不想相亲,产生了被害妄想症,误解了父母的一片苦心。至于王翠芬带人绑架,他推说是那个农村妇女没见识,好心办坏事,想把闺女劝回家。”
“好一个好心办坏事。”
谢砚辞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捏紧,骨节咔咔作响。
“而且……”
小张接着话茬,神色凝重。
“大院里虽然大部分人唾弃他,但姜卫国毕竟基深。现在已经有几个爱和稀泥的老战友被他说动了,准备出面做和事佬,想把这事的性质从刑事案件压成家务事。”
这就是七十年代特有的人情社会弊端。
只要没出人命,只要那层遮羞布还在,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最好的符。
姜卫国这只老狐狸,是在赌。
赌谢家顾及名声不敢把事做绝,赌女儿脸皮薄不敢真的毁了亲爹。
只要让他翻过这一页,等风头一过,掌握了话语权的依然是他。
到时候姜软软这个不孝女,疯婆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只能任由他搓圆捏扁。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小张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屋里的空气都好像不流通了。
姜软软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脸色血色尽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手指死死抓皱了谢砚辞前的军衬领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他还是要抓我回去吗?”
姜软软仰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哭腔。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如果被他定性成精神病,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要被送去西郊那个疯人院关起来?砚辞,我怕……我不想去那地方……”
她没有愤怒地去反驳那些谣言,而是精准地展示了一个受害者该有的恐惧。
这种无助的示弱,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有效。
谢砚辞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恐惧。
那具原本柔软温热的身体,此刻冰凉得像块寒玉。
谢砚辞太阳的青筋猛地一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暴走砸东西。
因为怀里还有个易碎的瓷娃娃,任何过激的动作都可能吓到她。
这种因为她在场,而强行压制住本能冲动的克制力。
让站在对面的小张,看得大气都不敢喘。
以前首长发火,那就是台风过境,寸草不生。
现在,竟然学会了忍?
谢砚辞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将那股想人的暴虐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宽厚的大掌覆在姜软软纤细的后颈上,安抚性地摩挲着。
一下,又一下。
动作温柔,眼神却看向小张,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想翻案?”
谢砚辞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不想体面,那老子就帮他体面到底。”
他松开一只手,拉开抽屉。
将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断亲书复写件,以及之前小张连夜审讯王翠芬拿到的录音磁带,重重拍在桌上。
“小张。”
“到!”
“拿着这些东西,别去市局,也别找什么公安。”
谢砚辞的声音森寒如冰。
“直接去军区政治部,找监察组的老赵。”
小张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军区监察组!
那是专门查处军地部违法的地方。
一旦进了那里,就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了。
那是连祖宗十八代都要被查个底掉!
“告诉监察组,这不是家务事,是勾结人贩子团伙、谋特级伤残军人未婚妻的刑事重案!”
谢砚辞顿了顿,眼神里的狠劲儿更重了。
“另外,让老赵顺便查查姜卫国这几年的账。他在那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又是收礼又是帮人办事,屁股底下不可能净。拔出萝卜带出泥,给我一查到底!”
姜软软埋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上辈子,姜卫国就是因为贪污受贿和作风问题,在八十年代初的严打中的。
谢砚辞这一手,直接把这个进程提前了数年。
这是要彻底断了姜卫国的,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还有。”
谢砚辞眯起眼,身上那股子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煞气,压得小张几乎喘不过气来。
“把话放出去。姜卫国既然喜欢攀关系,那就让老赵好好查查,他背后都站着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替他说情,谁敢伸手捞人,就是跟我谢砚辞作对。”
“我倒要看看,在京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有谁敢为了一个姜卫国,接老子的枪子儿!”
霸道。
狂妄。
却有着绝对的资本。
这一番话,等于是直接对整个京市大院的圈子下了通牒。
要把姜卫国往死里整,谁沾边谁死。
小张听得腰杆笔直,浑身的血都热了,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伸手收起桌上的证据,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首长,还有个事儿。”
小张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姜软软,还是如实汇报。
“在被带走控制之前,监听组发现,姜卫国试图往外拨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宋家。”
小张压低声音。
“虽然没打通,但他似乎是想联系宋家旁系的一个远房亲戚。首长,宋家那位小姐下个月就要回国了,姜卫国可能是想利用您和宋家的那层……关系,来做文章。”
宋家。
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家族。
听到这两个字,姜软软抓着衣领的手指微微一紧,呼吸乱了一瞬。
谢砚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是裸的嗤笑和轻蔑。
“宋家又如何?”
谢砚辞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姜软软的头顶。
胡茬刺得她有些痒,语气却狂傲得不可一世。
“别说是宋家旁系,就算是宋老爷子亲自来了,这人我也照不误。”
“去办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姜卫国的拘捕令变更为逮捕令。”
“是!”
小张再不敢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那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氛围才稍稍散去。
姜卫国的结局,在这一刻已经注定。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姜主任。
而是一个身败名裂的阶下囚,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姜软软缓缓从谢砚辞怀里抬起头。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赌赢了。
这个男人,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要握住了刀柄,就能斩断一切荆棘。
“想什么呢?”
谢砚辞见她发呆,有些不满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惩罚性的亲昵。
姜软软回过神,将眼底那抹算计的冷意藏好,换上了一副全然依赖的柔软表情。
她伸出双臂,主动环住男人修劲有力的脖颈。
将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颈侧,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化开的水。
“在想……幸好有你。”
她闭上眼,轻声呢喃。
“砚辞,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这是一句假话,也是一句真话。
为了活命,她必须牢牢依附这棵大树。
谢砚辞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收紧双臂,将怀里的勒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满室安神的草药香中,这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眼里的偏执和深情,浓得化不开。
“那就永远待着。”
他在她耳边低语,如同立下某种血誓。
“只要我在,这天底下,就没人能动你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