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下河村的村西头,今儿个热闹得像是过大年。
那块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现在已经大变样了。
几间宽敞的大棚子拔地而起,顶上盖着崭新的石棉瓦,在头底下反着光。
棚子前头,立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五个大字——“赵记修车铺”。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野的手笔,透着股狂放不羁的劲儿。
一大早,赵野就买了一挂一千响的大地红鞭炮。
“老黑,点火!”
赵野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腰上别着把大扳手,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声。
“好嘞!”
老黑手里拿着香烟,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凑过去一点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像是下了一场红雨,满地都是喜气。
硝烟味儿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可大家伙儿脸上都挂着笑。
村里那些闲着没事的大爷大妈,还有那些半大的孩子,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可是下河村头一份的买卖!
“哎呦,这赵老二还真折腾起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修车手艺绝了,连县城的大车都专门绕路来找他修呢!”
“这下赵家可要翻身喽!”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真心叫好的。
赵野站在门口,给来捧场的乡亲们散烟。
哪怕是平时看他不顺眼的,今儿个看在手里这带过滤嘴的好烟份上,也都说了几句吉利话。
而在修车铺旁边的那间简易灶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林香草正忙得脚不沾地。
今儿个开张,赵野说了,凡是来捧场的,不管修不修车,都管饭!
这可是大手笔。
林香草穿着赵野前两天专门去镇上给她买的新围裙。
那围裙是粉底碎花的,系在她那纤细的腰身上,显得格外好看。
她把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因为灶火的烘烤,透着两团健康的红晕。
“嫂子!这菜真香啊!我都闻着味儿了!”
老黑那个大嗓门在外面喊。
“急啥!马上就好!”
林香草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铁勺在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里翻飞。
锅里炖的是大锅菜。
五花肉切成厚片,先在油里煸出油,再加上白菜、粉条、豆腐、海带,咕嘟咕嘟炖了一大锅。
那肉香味儿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把村里那些狗馋得直在门口转悠。
林香草盛了一大盆菜,又拿了一摞大海碗,端着走了出去。
“开饭了!大家伙儿别客气,管够!”
她这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今儿个的林香草,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生怕被人看见。
可今天,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那一身精气神,就像是枯木逢春,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哎呦,这就是香草啊?真俊!”
“这赵老二有福气啊,嫂子这么能!”
那些话传进耳朵里,林香草脸稍微红了一下,但没躲。
她下意识地往赵野那边看了一眼。
赵野正蹲在一辆拖拉机跟前,给一个老乡看发动机。
他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那一身腱子肉把工装撑得紧紧的。
听到林香草的声音,他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赵野看着那个在人群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那种满足感,比他在部队拿了三等功还要强。
这就是他想要的子。
他在前面遮风挡雨,她在后面持家务。
哪怕现在名分上还是叔嫂,但在他心里,这就是两口子过子。
“看啥呢?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老黑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野,一脸坏笑。
赵野没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走到林香草身边。
“沉不沉?我来端。”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林香草手里那一大盆菜,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板桌上。
“不沉,我都习惯了。”
林香草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冲他笑了笑,“你快去洗洗手,先吃一口,别饿着。”
“不急,先招呼乡亲们。”
赵野说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林香草前两天给他绣的。
他没给自己擦汗,而是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林香草擦了擦鼻尖上沾的一点锅底灰。
“花猫似的。”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宠溺的调侃。
这一幕,被周围不少人看在眼里。
大家伙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暧昧。
这哪是叔嫂啊?
这分明就是小两口打情骂俏嘛!
林香草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抢过手帕:“我自己来!那么多人看着呢……”
赵野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就看呗,又不掉块肉。”
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王桂花。
她今儿个也来了。
毕竟是自家的买卖开张,她要是不来,显得太生分,而且她也馋那顿肉。
此时,她正缩在棚子角落的一张板凳上,手里端着满满一碗全是肉的大锅菜,吃得满嘴流油。
但她的眼睛,却本没在碗里。
那一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硬纸壳盒子。
那是用来收钱的。
今儿个修车铺开张,虽然吃饭免费,但修车是要给钱的。
而且有些关系好的乡亲,为了图个吉利,也给塞了点红包。
那盒子早就鼓鼓囊囊的了,看着就让人眼热。
王桂花一边嚼着肉,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一上午,光是那鞭炮就放了好多钱,这大锅菜里放了那么多肉,得多少钱啊!
这个败家子!
有钱不知道孝敬老娘,全填给外人了!
再看看那个在人群里花蝴蝶似的林香草,王桂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凭啥?
凭啥这小浪蹄子能管钱?
凭啥她这个当娘的就得在一边看着?
这钱是老二挣的,那就是赵家的,就是她王桂花的!
趁着赵野去试车,林香草去灶房添菜的功夫,王桂花放下了碗。
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鬼鬼祟祟地站起身。
此时正是饭点,大家伙儿都在抢着盛菜,没人注意角落。
王桂花假装去倒水,一步步挪到了那张桌子跟前。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人看她。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那只枯瘦的手迅速伸向那个红盒子。
手指刚碰到盒子边缘,那种触感就像是摸到了金元宝。
就在这时,老黑突然转过身,大喊一声:“嫂子!没馒头了!”
王桂花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桌布。
见老黑只是喊话,并没有看这边,她才长出了一口气。
不行,这地儿人太多,不好下手。
但那盒子里的钱,就像是钩子一样勾着她的魂儿。
王桂花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
她没再动那个盒子,而是重新坐回板凳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等到晚上……
等到晚上算账的时候,只要趁乱摸一把,谁知道少了多少?
反正这账也没个定数!
想到这儿,王桂花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端起碗又狠狠地扒了一口肉。
吃!
吃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