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走到院门口时,卢晓已经站在那里张望。
邵怀安连忙上前,接过正朝伸手咿呀叫唤的儿子。
“妈,您怎么在外头等?风大。”
卢晓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像颗小炮弹般撞进自己怀里的孙女身上。
邵知黎抱得很紧,紧得发抖。她把脸埋在带着皂角香的衣襟里,一动不动。
就在刚才看见的一刹那,她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上辈子最后的画面——老屋冰冷的土炕上,枯瘦的身体盖着白布,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抬起头,声音发哽,“我好想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滑过脸颊,滴落在脖颈间温润的鹿角上。
就在泪珠触到鹿角的瞬间,邵知黎的视野骤然一变——
她“看见”了。
一缕极细、却异常粘稠的灰黑色雾气,正像水蛭般缠绕在的头顶,缓慢而贪婪地吮吸着那层代表健康与福泽的淡金色光晕。
那黑气的源头……直指三房的方向。
邵知黎手臂骤然收紧,几乎勒痛了老人的腰。心底的寒意窜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邵怀仁……连自己的亲妈都不放过?
那爷爷上辈子不得善终,背后是不是也……
“小黎?”卢晓察觉到孙女的异样,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抬头用眼神询问儿子儿媳,“在学校受委屈了?”
“妈,进屋说。”邵怀安面色凝重。
—
客厅里,听完儿子从头到尾的叙述,卢晓猛地一拍桌子。
黄花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哐当一跳。
“岂有此理!”老人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我们老邵家,一辈子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良心,什么时候过这种腌臜事!趁老头子不在,一群鬣狗就敢扑上来撕咬,真当我邵家门庭无人了?!”
话音未落,一道沉如洪钟的嗓音自门外炸响:
“什么鬣狗?!咬谁了?!”
门帘一掀,邵乾一裹挟着深秋的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实,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粒。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眼角的纹路里,但那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爷爷!”邵知黎几乎是扑过去的。
邵乾一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孙女,被撞得微微后仰。他低下头,对上那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怔了一下,随即温厚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
“哎,爷爷的小黎。”他声音放缓,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让爷爷看看……两天没见,好像又长高了?”
邵知黎用力摇头,把脸埋进爷爷带着烟草和风尘气息的怀里。鼻尖发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就是这个怀抱,这个像山一样撑起整个家族、宁可自己吃苦也绝不辜负信任的男人,上辈子却被扣上“叛国”的污名,生生死在牛棚里,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
绝望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这样一座山,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崩塌?
邵乾一察觉到了孙女异常的颤抖。他没多问,只更用力地搂了搂她,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妻子身边坐下。
目光扫过下首的儿子儿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都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静下来,“老大,你来说。怎么回事。”
邵怀安深吸一口气,从今天清晨计生委上门开始,一五一十,巨细无遗。
随着叙述,邵乾一脸上平静的假面逐渐剥落。
听到小儿子邵怀仁出现在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甚至试图去抱知毅时,他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楚,快得像错觉,却被一直紧盯着他的邵知黎捕捉个正着。
当提到邵知黎那些超乎年龄的应对和那句“心术不正的人才往庙里钻”时,邵乾一低下头,深深地看了孙女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一闪而过的恍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了悟。
邵知黎心口一跳,攥紧了爷爷的手。
他看出来了。
从小在爷爷膝头长大,她撅撅嘴爷爷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这漏洞百出的“早熟”,本瞒不过去。
得找个机会……全说出来。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改变的东西太有限了。但如果爷爷肯信,肯站在她身后,那盘死棋,就真的活了。
邵怀安的话音落下。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炉子上水壶烧开发出的、尖锐的嘶鸣。
邵乾一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铁铸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卢清都忍不住想开口时,才缓缓抬起眼。
“明天。”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通知全家,所有人,回老屋。”
“开祠堂。”
—
消息传到三房屋里时,邵怀仁正在香炉前团团转。
烟雾缭绕中,那块供奉在红布上的蛇形玉雕,泛着油腻阴森的光。
“急什么?”一个尖细扭曲的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脆全了,一了百了。”
“?!你说得轻巧!”邵怀仁猛地转身,双眼布满血丝,冲着空气低吼,“那是说就能的?当初不是你告诉我,老头子头上是紫气,得先吸其他人的,才能动他吗?!”
“那你说怎么办?”那声音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让你去偷白玄姑的鹿鸣杖,你不敢。今天这点小事,你也办砸。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邵怀仁的神经。
他浑身一颤,骤然暴怒,一把将供桌上堆满香灰的铜炉扫到地上!
“对!我是废物!”他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凸,“全家都当我是废物!老东西明明一句话就能让我进税务局,凭什么要我自己考?!我脑子不如老大,勤快不如老二,可我有市长爹啊!我凭什么要跟那些泥腿子抢饭吃?!凭什么——!”
茶几被掀翻,茶具碎裂,满地狼藉。
门外,妻子李萍死死捂着儿子的耳朵,蜷缩在墙角,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从去年这块邪门的玉雕供进屋,邵怀仁就像变了个人。时而亢奋得又唱又跳,时而暴怒得砸光所有东西,第二天又跪在香炉前,对着那玉雕念念有词,眼神痴狂。
李萍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出另一张脸——邵怀安。儒雅,稳重,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如果……当初嫁的是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疯长。门外丈夫野兽般的咆哮,忽然变得遥远模糊。
—
第二天,老宅堂屋。
邵家各房陆续到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邵怀仁蹭到二哥邵怀明身边,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耳语”:
“二哥,你昨天是没看见……邵知黎那丫头,邪乎得很!不让我碰小毅就算了,还尽说怪话。一会儿说我身上味儿怪,一会儿拿眼睛斜我……你说,她是不是让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邵怀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只不咸不淡地转了话题:
“爸让咱都回来,也不知道什么事。我一会儿还得回厂里,不像你,闲人一个。”
邵怀仁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看不起我。
都看不起我。
一股暴戾的邪火直冲头顶,他周身的黑雾轰然炸开!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气流疯狂扩散,像无数条贪婪的毒蛇,扭曲着缠绕上屋内每一个人的身体,尖细的端口狠狠扎进那些代表生机的淡金色光晕里,疯狂吮吸。
等着吧……
邵怀仁低下头,掩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和疯狂。
等我吸了你们,等我站到最高处……我要你们所有人,跪下来求我!
堂屋门口。
邵乾一牵着邵知黎的手,刚准备迈过门槛。
就在脚步落下的瞬间,邵知黎猛地攥紧了爷爷的手。
她脖子上的驯鹿角,烫得像块炭。
“爷爷,”她声音压得极低,把鹿角塞进爷爷掌心,“您握紧,看。”
邵乾一依言握紧。温润的角质入手微凉,可下一秒——
他视野骤变。
原本熟悉的堂屋,被一片翻腾蠕动的、令人作呕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那些雾气如同活物,伸出无数粘稠的触手,缠绕在每一个子孙后辈的身上,贪婪啃食。而被缠绕的人,浑然不觉,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萎靡暗淡。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一条最粗壮、最污秽的黑气触手,源头赫然连在小儿子邵怀仁的身上!而另一条,正悄无声息地,向着主座方向——他和妻子的位置——延伸而来。
邵乾一浑身一僵,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
昨天深夜,孙女趴在他膝头,流着泪说的那些“胡话”——家族的惨死,小儿子是如何勾结邪物,吸全家气运,最后将他上绝路——每一个字,都在此刻,以最恐怖、最直观的方式,砸在他眼前。
原来……都是真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孙女。
在“那个视野”里,邵知黎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却纯净的柔白荧光,勉强抵御着黑气的侵蚀。可她头顶,也有一条细如发丝却异常顽固的黑线,正试图钻进那光晕里。
邵乾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和痛楚,已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紧了紧握住孙女的手,挺直了那副扛过无数风雨的脊梁。
然后,牵着邵知黎,一步,踏进了那翻滚的、无声的恶念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