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了赵木匠，算是旅途中的一件喜事。
但岭南的天气，却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烈当空，下一刻就能暴雨倾盆。
湿，闷热，蚊虫肆虐。
很多北地来的流犯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腹泻、呕吐、低烧……
夏小茉空间里那点灵泉，顿时变得捉襟见肘。
她只能像撒胡椒面一样，偷偷掺在公共的饮水里，或者借口采来“草药”，熬成味道古怪的汤水，分给病得最重的人。
效果有，但无法治。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苏轼也病倒了。
这天清晨，队伍准备出发，苏轼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靠坐在板车边，脸色红，呼吸粗重，额头滚烫！
“东坡大哥！”夏小茉扑过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历史上的苏轼，就是在多次流放中，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难道……
“无妨……”苏轼勉强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些许风寒……挺一挺就过去了……”
他还想强撑着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
夏小茉赶紧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
这绝不是“些许风寒”！岭南的瘴气，加上连劳累、心神损耗，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王头儿皱着眉过来看了看，啐了一口：“真他娘的事多！苏轼，你还能不能走？”
“他能走！”夏小茉抢着回答，眼神坚定，
“王头儿，请容我照顾苏……我大哥一，我保证不耽误太多行程！”
王头儿看了看虚弱不堪的苏轼，又看了看眼神执拗的夏小茉，想起她那手“医术”和之前的手段，哼了一声：
“就一天！明天要是还走不了，别怪老子按规矩办事！”
所谓的规矩，就是把病重无法行走的流犯，直接丢在路边自生自灭。
夏小茉心中一寒，连连保证。
队伍缓慢前行，夏小茉和苏轼落在了最后。
赵拙默默过来，帮忙搀扶，陈老汉的儿媳也悄悄递过来一块打湿的布巾，给苏轼敷额头。
夏小茉心中感激，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退烧！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直接将意识沉入空间，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比平时多一倍的灵泉，混在水里，一点点喂给苏轼。
或许是灵泉真的起了神效，或许是苏轼底子尚存。
到了傍晚，他那吓人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睁开眼，看到守在旁边、眼圈泛红的夏小茉，虚弱地笑了笑：
“小茉……辛苦你了……大哥这回，丢人了……”
“大哥你说什么胡话！”夏小茉又气又急，“人是铁饭是钢，生病再正常不过！你好好休息，不许再逞强！”
苏轼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
他一生漂泊，看尽世态炎凉，在这绝境之中，能得此真心相待，夫复何求？
“好，听小茉的。”他顺从地点点头，随即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咳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气，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轻声说道：
“小茉，若……若大哥此番挺不过去……”
“没有若！”夏小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必须挺过去！我们还要去岭南开酒吧呢！你忘了？我们要请天下同好，共饮一杯‘浩然气’！
你写的《定风波》，我还没给你谱好曲子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苏轼怔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心中那点因为病痛而产生的灰暗，竟被这强烈的生机驱散了不少。
他哈哈一笑，却又引来咳嗽，边咳边笑道：“对，对……还要听小茉谱的曲子……大哥可不能食言……”
他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些，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小茉，”他忽然说，“若得空闲，将大哥这一路见闻，还有……还有以前在黄州、在杭州的一些趣事，都记下来吧。”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自嘲。
“免得……后人只记得乌台诗案，只记得我苏子瞻……是个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