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霍家小楼，江柔一刻也没敢歇着。
她先把那两斤金贵的五花肉用盐抹了一遍，挂在通风的阴凉处，紧一紧肉皮，晚上做出来更香，也不容易坏。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再过半个钟头，大宝二宝就要放学回来了。
大院里的学校离得近，中午这顿饭得在家里吃。
江柔看着挂在通风口的那条五花肉，肉皮泛着白光，肥肉晶莹剔透。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胃里像是有只小手在抓挠。
在乡下的家里，她也就只摸过猪毛，鲜少吃肉。
家里穷得叮当响，孩子又多，养的那两头猪就是全家一年的指望，那是比江柔这个大闺女还金贵的存在。
为了省下口粮，娘不许给猪喂一点像样的粮食。
江柔就得天不亮起床，背着比她人还高的竹筐，去二十里外的深山里割猪草。
不管是刮风下雨，要是猪草割不够，猪饿瘦了一两，娘的巴掌就会狠狠甩在她脸上，骂她是个败家精，想断了全家的财路。
那时候，江柔常常看着那两头埋头大嚼鲜嫩猪草的大肥猪发呆。
猪吃得肚儿圆滚滚的，睡得呼噜震天响。
而她呢？
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却只能喝稀得照见人影的红薯汤，瘦得风一吹就能倒，要不是外公和她相依为命，她能不能长这么大还另说。
在这个家里，她活得还不如一头猪。
好不容易熬到年底猪，那是全村的节，却不是她的。
肉要交公，剩下的要留给小妹和弟弟吃，或者是娘拿去换钱换布。
江柔这个伺候了猪一整年的人，连口刷锅水煮的杂碎汤都轮不上，只能在灶台边闻闻味儿。
“柔丫头，这肉你别惦记，那是给你弟将来娶媳妇用的本钱。你一个赔钱货，吃那么好啥？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明明小妹也是女儿，她却能得意的抱着碗，故意当着江柔的面大口吃肉。
为什么娘永远这么偏心？
那种对于爱的渴望和嫉妒，伴随着那时候肚子饿得绞痛的感觉，刻骨铭心。
“那是给首长和孩子补身子的……”江柔小声告诫自己，“等以后攒够了钱，我也买一大块肉，躲在被窝里一个人吃个够！”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饿死啦！饿死啦！”
霍伟那破锣嗓子还没进门就喊开了，紧接着是书包甩在沙发上的声音。霍景虽然没喊，但脚步声也是急吼吼的。
两个半大小子，那是吃穷老子的年纪，一放学就像两头饿狼。
“回来啦？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江柔赶紧收起心思，扎进厨房。
中午时间紧，肉又得留到晚上。江柔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白面，心思一动。
她手脚麻利地和了一块面，没做复杂的，直接擀成薄薄的面片，切成柳叶宽的手擀面。
锅里烧水，水开下面。
趁着煮面的功夫，她用早起剩下的油底子，加了点酱油和醋，调了个香喷喷的酸汤汁。
面条煮熟捞出来，往酸汤里一拌，再烫两颗小白菜往上一铺。
酸汤手擀面，虽然没肉，但胜在开胃、管饱，最适合夏天中午吃。
“吃面喽！”
两大海碗面条端上桌，热气腾腾，酸香扑鼻。
霍伟一看没肉，小嘴刚要撅起来：“怎么又是面啊？我想吃肉！”
霍景也皱着眉，筷子戳了戳碗底：“我听姑姑说你买肉了，肉呢？是不是你自己偷吃了？”
江柔也不恼，笑眯眯地端着碗走过来坐下。
“肉在墙上挂着呢，那是留着晚上首长回来了，给你们做红烧肉的大菜。中午咱们先吃面垫垫肚子。”
她指了指通风口，两个孩子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那条诱人的五花肉还在，这才没话说，埋头呼噜呼噜吃起面来。
霍景吃得快，一抬头，发现江柔碗里的东西跟他们不一样。
她碗里不是白面条，而是一碗绿油油、黏糊糊的团子汤。
“你吃的啥？”
霍景好奇地问，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以为她在吃独食。
江柔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怀里藏了藏，这东西看着确实不上台面。
霍景一见她藏，更是来劲了，叫着弟弟一起扒拉江柔的胳膊，“你指定是吃独食呢！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给我看看！”
“给我看看！”
见实在躲不过，江柔才红着脸把碗亮出来。
“这是野苋菜面疙瘩。刚才在院子墙底下挖的野菜，去火的。”
这野苋菜在城里人眼里是草，在江柔手里却是宝。
以前外公被下放到牛棚，腿疼得下不了地，还没吃的。
江柔就是靠着挖这些野菜，配上外公教的法子，加点甘草去涩味，煮成热乎乎的糊糊，既能填饱肚子，又能治外公的便秘和上火。
她习惯了吃这个，也为了给家里省口粮。
霍景看着那碗绿乎乎的东西，闻着还有股怪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草你也吃？真是乡下人。”
嘴上这么说，但他看江柔的眼神却少了几分敌意。
姑姑说这女人会把好吃的都偷吃了，给他们吃糠咽菜。
可现在看来，吃白面的是他们，吃草的却是这个坏女人。
哼，算她识相。
“这野菜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叫药食同源，清热解毒呢。”
其实这八个字到底是哪几个字，具体啥意思，江柔也不大懂。
她一天学堂没进过，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这话还是以前外公在牛棚里念叨时，她听得多了，死记硬背下来的。
那时候外公教她认位，都是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她认识“肺俞”这些难写的字，却不一定认得报纸上那些“虽然、但是”。
虽然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但江柔死心眼地认定：外公说好的，那肯定就是救命的好东西。
想到外公，江柔也不嫌自己丢脸了，这可是外公教她的活命招呢。
她朝两个小孩温柔地笑了笑，用勺子舀起一勺野菜团子送进嘴里。
虽然没有肉，但那种独特的清香和滑嫩的口感，让她吃得津津有味。
午饭过后，两个孩子去里屋睡午觉了，还得赶下午的课。
江柔收拾完碗筷，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点空闲时间。
她没去午睡，而是把上午买回来的布料摊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