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寅时三刻，天还黑沉沉的，连星子都没褪尽。
沈容韫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触手一片微凉，显然萧执起身多时了。
“王妃醒了？”青竹听见动静连忙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雀跃，“王爷卯时刚过就起了，特意吩咐了不许吵醒您，这会儿在前院练剑呢。”
沈容韫点点头，起身梳洗。她没选什么花哨的衣裳，就挑了身淡青色交领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净的白玉簪，看着简洁又雅致。
刚收拾妥当，外间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执一身墨色劲装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气，鼻尖沁着薄汗，显然是刚练完功。他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用过早膳，随我去前厅敬茶。”
“敬茶？”沈容韫微怔，“老太妃不是远在封地……”
“不是敬她。”萧执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擦着手，动作利落，“是敬我父母的灵位，还有府里的几位姨娘。”
沈容韫心里了然。老王爷在世时纳了三位妾室，都没生下子嗣，如今仍在府中养老。按规矩，她这个新王妃确实该登门见礼。
早膳摆在外间的圆桌上，四样清爽小菜、一碗清粥，还有两碟热气腾腾的包子，看着简单，却样样精致。
萧执吃饭速度很快，却丝毫不显粗鲁，一看就是常年军旅生涯练出来的。沈容韫小口喝着粥，余光瞥见他夹了一筷子腌笋——那正是她昨在沈府吃早膳时，多夹了两口的菜。
这是巧合吗？
她垂下眼睫，没露半点声色，只默默喝着自己的粥，等他们到前厅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位姨娘按年纪排着坐，都已年过四旬。最年长的陈姨娘穿了件绛紫色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看着就不好亲近；次之的李姨娘生得温婉，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最年轻的赵姨娘不过四十出头，打扮得却最惹眼，一身玫红衣裙，发间着好几支金簪，一动就晃得人眼晕。
下首还坐着两位年轻女子——一位是萧执已故长兄的遗孀柳氏，看着端庄娴静；另一位是表姑娘苏月瑶，生得娇俏，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沈容韫跟着萧执踏进厅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给王爷、王妃请安。”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坐吧。”萧执在主位上坐下，侧身示意沈容韫坐在他身侧。
最先敬的是萧执父母的灵位。沈容韫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双手奉上茶盏。萧执接过茶，缓缓倾洒在灵前，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父亲、母亲，儿子成家了。”
语气淡淡的，沈容韫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接下来便是给三位姨娘敬茶。
陈姨娘接过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缓缓开口：“王妃年纪轻，往后掌了中馈，可得多上心。王府不比寻常人家，一笔开销、一桩人事，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姨娘提点，妾身记下了。”沈容韫恭敬应道，姿态不卑不亢。
李姨娘笑着接过茶喝了一口，从手边的锦盒里取出一对翡翠镯子递给她：“好孩子，快收下。王爷性子冷，不懂儿女情长，你往后多担待些。要是在府里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说话。”
轮到赵姨娘时，她却迟迟不接茶，只拿帕子掩着嘴，笑吟吟道：“早就听闻沈家三姑娘才貌双全，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沈容韫身上扫了一圈，“王妃今这身打扮，是不是太过素净了些？咱们镇北王府，可不必这么俭省，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这话里藏着的讥讽，谁都听得出来。
沈容韫抬眼，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多谢姨娘关心。只是妾身想着，今是来敬拜长辈、缅怀先人之，打扮得太过张扬，未免显得不庄重。既是自家人，朴素些反倒更显亲切，您说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硬顶，也没露怯。
萧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浅的赞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姨娘脸色微微一僵，没再说话，悻悻地接过了茶盏。
接着是给柳氏和苏月瑶见礼。
按规矩，柳氏是寡嫂，沈容韫只需以平辈之礼相待。但她还是执意行了半礼：“长嫂如母，妾身理当敬重。”
柳氏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圈微微泛红：“王妃快别这样，折煞我了。”
而那位表姑娘苏月瑶……
沈容韫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时，她却迟迟不肯接，反而抬眼望向萧执，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表哥，月瑶不敢受王妃的礼。月瑶只是客居府中，已是叨扰王爷和王妃了……”
“既知是客，”萧执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便该守客礼。王妃敬茶，你受着便是。”
苏月瑶脸色一白，咬着下唇，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了茶盏。
沈容韫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表姑娘，心思可不简单。
敬茶礼刚毕，萧执便起身道：“周伯，将府中的账册、对牌都交予王妃。从今起，府里的中馈之事，由王妃主持。”
管家周伯是个五十多岁的精老者，闻言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命。”
这话一出，三位姨娘的神色顿时变得各异。陈姨娘眉头微蹙，像是在思忖什么；李姨娘依旧含笑，没什么波澜；赵姨娘则明显露出了不甘的神色，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
萧执像是没看见她们的反应，转头对沈容韫道：“府里的事，你若有不明之处，可问周伯，也可以来问我。”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晚膳我在府中用。”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和她一同用晚膳。
沈容韫福了福身：“妾身明白。”
萧执离去后，厅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些。
周伯上前一步，恭敬道：“王妃，账册和对牌都已备在书房，您看何时过目？”
“就现在吧。”沈容韫温声道，又转向厅中众人，“妾身今初来乍到，府中诸多事务都还不熟，往后还需诸位长辈、嫂嫂多多提点。府里的事，暂且仍按旧例来，若是后有需要变动的地方，自当与诸位商议后再定。”
一番话说得得体又周全，既立住了王妃的体面，又给足了众人台阶，没让人觉得她刚掌权就咄咄人。
陈姨娘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李姨娘笑着点了点头，赵姨娘虽仍有些不服气，却也不好再挑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