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处理厂的西墙下，陆源找到了那个入口。
与其说是入口，不如说是一道裂缝——地面裂开约半米宽，向下延伸的黑暗中，能看见生锈的金属阶梯。裂缝边缘有故意掩饰的痕迹，用碎砖和杂草覆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人工开凿的规整边缘。
骨白吊坠贴在口，冰凉依旧。陆源站在裂缝前犹豫了三秒。
灰袍人的话在脑中回响：“不要相信节点里任何会动的东西——包括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天空中神殿无人机的嗡嗡声正在重新近，破誓者们制造的扰显然快到时限了。
陆源深吸一口气，扒开裂缝边缘的伪装，顺着金属阶梯爬了下去。
阶梯很陡，向下延伸了大约十五米，然后进入一条水平隧道。隧道直径一米五，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墙壁是某种合成材料，表面有规律的波纹，像是为了导流某种液体而设计。
数据视野中，隧道内部的数据场呈现出诡异的“平静”——不是没有数据，而是所有数据都被强制压抑在极低的活性状态，像被冻结的河流。
这应该就是“静默”效果。
陆源向前爬行。隧道蜿蜒曲折，偶尔有岔路，但他牢记灰袍人给的路线图：遇到第一个岔路向右，第二个向左，第三个直行……
爬了约二十分钟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不是数据光，而是某种冷光源，像LED灯的白色。陆源放慢速度，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空间——像是地下蓄水池改造的，直径超过三十米，高约五米。顶部悬挂着几盏冷光灯，光线勉强照亮整个空间。池底是燥的，铺着某种防滑材料，上面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品：破旧的睡袋、生锈的罐头盒、熄灭的篝火堆。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而且不止一个。
陆源爬出隧道，站直身体。骨白吊坠依然冰凉，没有预警。他用数据视野扫描整个空间，没有检测到活跃的数据源，只有一些微弱的数据残留，像是很久前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留下的。
空间的一侧有几个小房间，门都开着。陆源走过去查看。
第一个房间里堆放着一些工具：铲子、撬棍、绳索，还有几件破旧的防护服。第二个房间是储藏室，有一些过期很久的罐头食品——包装上的期显示是“新历147年”，而陆源穿越那天的金属牌显示是“新历213年”。
六十多年前的食物。不能吃了。
第三个房间……是书房。
房间里有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还有一排嵌在墙上的书架。书架上不是纸质书，而是一片片数据存储晶片，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少数几片还微微发光。
陆源拿起一片完好的晶片，用数据视野读取。
【志编号：147-089】
【记录者：静默节点守护者·第七代】
【内容：二号节点剩余能源37%，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最近三个月无新避难者到来。‘回声’现象频率增加，建议下任守护者加强心理防护……】
回声现象？陆源皱眉，继续往下看。
【警告：节点深处传来异常数据波动，模式与‘元始防御系统·拟态模块’吻合。已封锁通往核心区的通道。任何人不得尝试进入核心区，重复，任何人不得——】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晶片的下半部分损坏了。
陆源放下这片，又拿起另一片。
【志编号：147-102】
【内容：食物储备告急。尝试前往地面搜寻，遭遇神殿巡逻队，被迫返回。节点内‘回声’开始模仿已故成员的声音……我听见了艾米丽的声音，但艾米丽三年前就死在数据风暴里了……】
【志编号：147-110】
【内容：能源剩余19%。我决定进入休眠状态，等待下次苏醒周期。愿后来者能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找到希望……第七代守护者，签署退出。】
这是最后的记录。
陆源放下晶片，环顾这个书房。所以，这个静默节点曾经是一个避难所，有守护者维持，但最终因为资源耗尽而被放弃。
那么“回声”到底是什么？拟态模块又是什么？
他走出书房，重新审视整个空间。骨白吊坠依然安静，但不知为何，陆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数据层面的注视——数据视野中确实什么都没有。而是更原始的、像动物本能般的直觉。
他决定检查那个被封锁的“通往核心区的通道”。
在空间的另一侧，果然有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数据接口面板，面板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通道已封锁·第七代守护者授权】
陆源用数据视野扫描门锁。是一个多层加密协议，复杂度比他之前破解的金属牌高得多。但有趣的是，加密协议的基础架构和金属牌里的“元始文明协议”同源。
也就是说，他可能能破解。
正要尝试时，口突然传来震动。
骨白吊坠在振动！不是发热，是振动——灰袍人说，这意味着“深度扫描”。
有人在扫描这个节点！
陆源立刻关闭数据视野，激活数据伪装，躲到书房的门后。振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
但紧接着，吊坠开始发热。
附近有“系统造物”！
陆源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看。什么也没有。数据视野中，整个空间的数据场依然平静如死水。
但吊坠的发热越来越明显，现在已经有些烫手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而且就在附近。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有人在吗？”
是女性的声音，年轻，带着一丝怯懦，从空间中央传来。
陆源猛地转头。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叫艾米丽……我迷路了……能帮帮我吗？”
艾米丽？志里那个三年前就死在数据风暴里的艾米丽？
陆源的背脊发凉。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数据视野全力开启，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骨白吊坠烫得像要烧起来。
“回声”现象。拟态模块。
这东西不是数据生物——或者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数据生命。它不散发数据波动，不占用数据场，就像……就像真的回声一样，只有声音，没有实体。
“我受伤了……”声音开始哽咽，“好痛……求求你……”
声音在移动。从空间中央，慢慢向书房方向移动。
陆源握紧拳头。冷静，必须冷静。如果是拟态，那它一定有目的。模仿已故者的声音，是为了什么？引诱幸存者出来？然后呢？
志里没有记载后续。也许第七代守护者也没搞明白，或者搞明白的人已经……
声音已经到了书房门外。
“门后有人吗？我听见呼吸声了……”
陆源的心脏狂跳。呼吸声？他已经尽量控制了，但紧张状态下难免有轻微声响。
“开门好吗？我只是想要一点水……”
陆源的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那里有一个金属水壶，是之前守护者留下的，里面应该还有一点水。
如果开门，把水壶递出去？
不。不能开门。灰袍人警告过，不要相信任何会动的东西。声音虽然看不见，但显然会“动”。
可如果不开门，这东西会一直纠缠吗？万一它能穿墙呢？
陆源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石，轻轻扔向房间另一侧。
啪嗒。
声音果然被吸引：“那边吗？”
但下一秒，声音又转回来：“不……你在门后。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它能“闻”到？也就是说，它可能有某种非数据感知能力。
必须做出决定了。
陆源看向那扇通往核心区的门。如果“回声”是元始防御系统的拟态模块产生的，那么核心区可能就有控制它的方法——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赌一把。
他冲向金属门，手掌按在数据接口上，全力运转数据协议解析能力。门锁的加密结构在脑海中展开，层层嵌套，但基础逻辑和金属牌同源。
破解开始。
“你要去哪里？”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门外传来拍门声。不，不是拍门，是某种东西在刮擦门板的声音，尖利刺耳。
陆源额头冒汗。破解进度：30%……45%……60%……
刮擦声越来越响，门板开始震动。
75%……80%……
“开门！开门！开门！”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扭曲，不再像人类女性，而像是多种声音的混合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尖叫。
90%……95%……
门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100%！
【加密协议破解成功】
【通道封锁解除】
金属门发出液压释放的嘶嘶声，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通道，更深处有微弱的蓝光。
陆源冲进去，反手想关门，但门是从外部控制的，无法从内部关闭。
他只能继续向下跑。
身后，那个混合的尖叫声追了进来：
“等等我——等等我们——我们都迷路了——带我们一起走——”
斜坡很长，蜿蜒向下至少五十米。尽头是一个圆形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控制台，控制台周围是十几面悬浮的光屏，但大部分都暗着。
房间的墙壁上，嵌着几十个……人。
不，不是真人。是栩栩如生的全息投影，或某种拟态造物。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所有的“人”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救救我。”
“带我离开。”
“我不想死。”
陆源感到一阵眩晕。这场景太诡异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中央控制台。
控制台还在运转。光屏上滚动着一些数据流，以及一行不断重复的警告：
【拟态防御模块·第七相位运行中】
【目标：模拟已记录生命体征，引诱入侵者进入深度精神污染区域】
【当前模拟数量：47】
【注意：长期暴露于拟态场将导致认知混淆，最终被同化为新拟态单元】
所以，“回声”不只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完整的拟态系统。它能模拟所有进入过这里的人，用他们的形象、声音、记忆碎片来引诱新来者。
而如果被引诱成功，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陆源冲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作界面。大部分功能都需要高级权限，但有一个基础选项可用：【拟态场强度调节】
当前强度：87%。
他试着调到50%。
瞬间，墙上的“人”变得模糊了，声音也减弱了。但那个混合尖叫声依然从通道传来，越来越近。
调到30%。
“人”几乎透明了，声音只剩下微弱的呢喃。
调到10%。
所有拟态消失。房间恢复正常，只剩下控制台的蓝光和光屏。
通道里的尖叫声也停了。
陆源松了口气，但马上意识到不对——骨白吊坠还在发热，而且越来越烫！
系统造物还在附近！
他猛地转身，看到通道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墙上的那种拟态，而是更真实、更具体的存在。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正是之前指引他的那个女性破誓者。
“你做到了。”她微笑，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温和的脸，“破解了门锁，关闭了拟态场。很好。”
陆源后退一步，手按在口吊坠上——烫得惊人。
“你不是破誓者。”他说。
“哦？”她歪头，“为什么这么说？我给了你吊坠，指引你来这里，帮你躲过神殿。我当然是你的盟友。”
“吊坠在警告我。”陆源盯着她，“系统造物。”
“啊……”她的笑容变得诡异，“你说这个？”
她伸手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个吊坠——和陆源的一模一样，骨白色，破碎锁链图案。
“破誓者的信物，对吧？但你知道吗……”她把吊坠捏碎。
吊坠碎片落地的瞬间，化作数据流消散。而她整个人也开始变化——灰袍褪去，露出下面的银白色盔甲，正是数据神殿的制式装备！脸也变了，从温和的女性变成面无表情的机械面孔。
“系统造物·拟态渗透单元，型号XT-7。”机械音冰冷，“任务：追踪并确认‘异常数据特征·无限容量’持有者。当前目标已确认。”
陆源的大脑一片空白。
陷阱。从头到尾都是陷阱。破誓者是假的，指引是假的，连吊坠都是假的——或者说，是真的，但被调包了？
不，等等。如果这个XT-7是系统造物，那么真正的破誓者呢？他们确实扰了无人机，确实帮助了他……
除非……
“真正的破誓者已经死了。”XT-7仿佛读懂了陆源的思绪，“三小时前，在旧水处理厂外被清除。我们复制了他们的数据特征，包括记忆碎片和任务指令。然后，等待你出现。”
它向前一步：“现在，请配合。系统需要采集你的完整数据样本，以分析‘无限容量’属性的成因和威胁等级。”
陆源转身就跑——不是向通道，而是冲向控制台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刚才被控制台挡住了视线。
门没锁。他冲进去，反手关门，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住门缝。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设备间。墙壁上满是管线，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容器，里面浸泡着……
一个人。
男性，中年，穿着破旧的防护服，双眼紧闭。容器连接着复杂的设备，设备屏幕上显示着生命体征数据——极其微弱，但还有。
而容器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真正的女性破誓者。
她还活着，但状态极差。左肩有一道严重的伤口，用撕下的灰袍布条草草包扎，血迹已经发黑。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看到陆源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来了……”她声音嘶哑，“对不起……我们被伏击了……XT-7复制了我的数据……我尽力留下了真正的线索……”
她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真正的骨白吊坠，旁边还有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血写着：【二号节点，设备间，我在等你】
“吊坠……拿上……”她喘息，“我的已经……被抢走了……”
陆源捡起真正的吊坠。入手冰凉，没有预警。他戴在脖子上，然后看向她：“我能做什么？”
“设备间……后面有逃生通道……”她咳嗽，嘴角渗血，“但需要……两个人的数据签名……才能打开……我撑不了多久了……”
门外传来撞击声。XT-7在试图破门。
陆源扶起女破誓者，按照她的指引，找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她把手按在墙上某个位置，墙壁表面浮现出数据接口。
“两个人……同时……注入数据……”
陆源照做。两人同时将数据流注入接口。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不是向下的，而是向上——有阶梯通往地面。
“快走……”女破誓者推开陆源，“我……拖住它……”
“一起走！”
“不行……”她苦笑，“我伤得太重……而且我的数据已经被复制了……系统会永远追踪我……但你不同……你是‘希望’……”
她掏出一片数据晶片，塞进陆源手里：“这是……破誓者掌握的所有情报……关于系统，关于神殿，关于‘破壁’计划……拿走它……活下去……”
撞击声越来越响，门板开始变形。
“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面向门口，双手开始结出复杂的数据印结——那是某种自毁协议的前兆。
陆源咬牙，冲进逃生通道。在墙壁关闭前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见：女破誓者的身体开始发光，而门被撞开，XT-7冲了进来——
墙壁彻底关闭。
黑暗中，只有向上延伸的阶梯，和手中那片温热的晶片。
陆源握紧晶片，开始向上爬。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