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起身子，伸出小小的手指比划着，“兄长嘱咐过，每饮一盏牛，方能长得同廊下的翠竹一般高。”
“都依你。”
长乐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眼底浮着温软的纵容。
在这深宫之中，最小的妹妹本就是众人掌心明珠，何况如今又得了那般机缘。
小公主兀自坐在床沿，含着指尖吃吃地笑，仿佛已瞧见了满案珍馐。”还有那么多没尝过的呢……兄长说了，每样都可试少许，今我便每样都尝一点。”
那副憨态落入长乐眼中，叫她不由得摇头。”莫发呆了，过来。”
幻想被轻柔打断。
小公主抬起脸，先是抿了抿嘴，随即又绽开笑容，赤着脚便扑进长乐怀中。
她可不敢在长姊面前造次——想起上次被轻轻拍了两下臀，至今还觉得隐隐发麻。
只盼着快些长高，早逃出这甜蜜的辖制。
“青竹，带她去梳洗罢。”
将怀里温软的小身子交与侍女，长乐重新坐回窗下，执起方才搁下的书卷。
晨光漫过纸页，尚未读上几行，殿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兕子！二姊来寻你顽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提着裙角跑进来，发间珠花随着步伐轻轻跳跃。”城阳，仔细脚下。”
长乐起身迎去，伸手将人接住。
小姑娘顺势偎进她臂弯，仰脸道：“好些子没同兕子一道了，心里惦记得紧。
昨还得了一匣没见过的点心，说是兕子送的，便想来瞧瞧。”
那点心确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酥脆甘香，不知妹妹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兕子的机缘。”
长乐抚了抚她的背，“仙人赐了些新奇吃食，她便分与你们尝尝。”
城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妹妹运气真好。
想来那位仙人定也知晓兕子是个贪嘴的，才特意赐下这些。”阿姊尝过了么？我昨吃到一片金黄的、咬下去会簌簌响的，不知叫什么，滋味妙极了。”
“还未呢。”
长乐含笑听着她稚气的描述，想起昨夜只顾着尝那碗浓油赤酱的肉，倒将这些零嘴搁在一旁了。
这时青竹已抱着洗漱妥当的小公主回来。
兕子一见城阳，眼睛便亮了起来，扭着身子要下地。”二姊！你怎么才来！”
她跑过去拉住城阳的手，“这些时都没人同我顽，闷得很。”
“我得开始习字念书了，每都有功课，抽不开身。”
城阳也握住她的小手，两人挨着头说话。
“我不想你念书。
一个人顽，一点意趣也没有。”
“可阿娘说了，不读书便会变成小呆鹅。
你往后也是要学的。”
兕子蹙起眉头，既不愿读书，也不想当呆鹅。
忽然眼珠一转——待会儿去问问兄长便是，他总有办法的。
她悄悄将城阳拉远些，压低声音道：“二姊别忧心，我定然能想出两全的法子，让你既不念书，也不变呆鹅。”
“当真？”
城阳欢喜地晃了晃她的手，“兕子真厉害！”
“自然。”
小公主挺了挺脯，声音压得更低，“我可是将来要……要让阿姊也奈何不得的人呢。”
话音未落，长乐的嗓音已从身后传来：“两个嘀咕什么？早膳已布好了。”
兕子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眨着眼睛溜回案边。
席上已摆开七八样粥点小菜，她舀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口中，嚼了两下便兴致索然地放下银匙——终究不及昨夜那碗肉来得香浓惹味。
放下碗筷，兕子眼睛忽然一亮，凑到城阳公主耳边小声嘀咕：“二姐，我们少吃些，待会儿还有好东西呢。”
小公主想起昨只顾着啃肉排，兄长给的零嘴还有许多未曾品尝，今便打定主意每样只尝几口。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大姐，我们饱啦！”
长乐闻言斜睨了她们一眼，哪里猜不透这两人的小心思。
就连她自己，昨尝过李翼带来的菜肴后，也觉得尚食局的手艺实在寻常——没有比较，便不知差距。
“青竹，将膳食撤下吧。”
“喏。”
青竹利落地收拾碗盘退下。
她没有挑剔的资格，便与城阳公主的侍女在偏殿享用得津津有味。
“大姐，快将那些好吃的拿来，我要与二姐一同尝尝。”
“这小兕子，心里倒没有我这个大姐了，也不说分我一些。”
长乐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起身将那只布袋提了过来。
“二姐，这是牛，你快尝尝。
兄长说每饮一瓶，方能长得高。”
小公主好苇管，将一瓶牛递给城阳。
“咳。”
长乐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兕子脸上。
“大姐也想长高么？那……这瓶给你。”
小公主颇为识趣地又递上一瓶，她可不愿惹长乐不快。
“嗯！兕子，这牛当真香醇！”
“嘿嘿。”
小公主得意地弯起眼睛——兄长给的，自然是顶好的。
“二姐，这里还有小酥饼、脆片，你都尝尝。”
“大姐也请用。”
城阳取出昨夜自己尝过的几样零嘴。
“原来此物叫作脆片。”
“兕子，这脆片滋味甚妙，我昨夜已试过了。”
“当真？大姐快帮我拆开，兕子也想尝！”
“这时候倒想起大姐了，方才分食时却不惦记。”
“嘻嘻，大姐最疼我啦！”
殿内漾开一片轻快的笑语。
……
渝城。
李翼从榻上起身，舒展了下筋骨。
昨夜未能安眠——想到家中竟来了一位千年前的公主，他心翻涌，直至半夜才恍惚睡去。
今**不打算外出，只想在家中歇息，顺便等等看那位小公主是否会再来。
***
“二姐，快来！兕子带你去坐车。”
早膳过后，小公主拉着城阳的手，朝停放那辆小车的地方走去。
“兕子，什么车呀？”
城阳心中不解。
宫中的马车她早已坐惯，并无甚稀奇。
“是兄长送我的，可有趣了。
它会自己动，还会发光呢。”
城阳任由妹妹牵着，听她这般描述，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在殿内转了一圈，兕子发觉她的小车不见了，急忙跑到长乐跟前。
“大姐，我的车呢？怎么不见了？”
“那是兄长送我的，兕子可喜欢了，呜……”
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城阳见妹妹伤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长乐温声安抚：
“兕子，车在外头呢。
大姐命人将它看护起来了。”
原是昨夜兕子将车驶回后，长乐觉着放在寝宫内不甚妥当，便令人将车移至殿外，专派侍卫看守。
“哦……”
“大姐快带我们去，我想让二姐也坐坐。”
小公主的难过来得急，去得也快。
听闻小车安然无恙，她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立刻嚷着要去驾车。
长乐只得领着两位妹妹前往。
殿外，兕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小车，欢喜地拉着城阳的手蹦跳起来。
“二姐，那就是我的车，好看不？”
城阳也望见一个造型奇巧的物件，外观精致，通体**，甚是可爱。
“你们先退下吧。”
“喏。”
长乐挥手屏退一旁守卫的侍卫。
兕子雀跃地跑到车边，钻进那小小的座厢，朝城阳招手。
“二姐，快上来，我带你玩。”
“兕子，这该如何上去？”
城阳立在车前，有些茫然。
“城阳，拉此处，门便开了。
坐进来罢。”
长乐轻声指点。
车门被城阳拉开，长乐俯身坐进车内。
“出发咯！”
见二姐坐稳，小公主立即驱车向前冲去。
“兕子，慢些！”
“知道啦！”
她头也不回地应着，小车已驶出老远。
宫道宽阔平整，行车毫无阻碍。
她记着哥哥先前的叮嘱，并未全速行驶，因此长乐公主跟在后头并不费力。
“兕子，这车当真稀奇，不用牛马竟能自行。”
城阳望着眼前这器物，眼中掩不住羡慕，亦好奇兕子口中那位“哥哥”
究竟是何人，连这般神异之物都舍得赠她。
“对呀二姐，它还会唱歌呢。”
小公主忽然想起哥哥教过的法子，低头在中控处寻了片刻，按下那个说好的按钮。
霎时间，乐声自车内流淌而出。
“啦啦啦啦——”
“都，是勇敢的……你破旧的**，你的面具，你的自我……”
“爱你孤身走暗巷……”
“呀！”
长乐与城阳皆是一怔，没料到这铁匣竟能出声，莫非里头藏了人？可怎么看也不像。
兕子却已顾不上多想，跟着调子哼唱起来：
“去啊，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她将车停下，扭头看向城阳，眼里亮晶晶的：
“二姐，你也唱呀，可好听啦！”
“兕子唱得真好听。”
城阳还有些**，心里其实痒痒的，可这年纪正是脸皮薄的时候，只好轻声说：
“二姐再听几遍，兕子先唱吧。”
“好吧，那兕子自己唱。”
小公主哼着歌正要重新发动，却被长乐轻轻拦住。
“兕子稍等，让大姐看看歌声是从何处来的。”
长乐绕到车前细细打量，外壁严丝合缝，并无孔隙；又探身向内观察，忽见前方琉璃面下有字迹隐约浮现。
她凑近细看，大多不识，似是曲文？
若李翼在此，必能认出那是中控屏上正滚动着歌词。
“好了，兕子去玩吧，无碍。”
长乐确认并无危险，才含笑示意妹妹继续。
小公主坐在车上想了想，忽然转向城阳：
“二姐，你要不要也试试开车？可简单了，兕子教你。”
她向来记得二姐常陪自己玩耍，有什么好吃的也总留给她，便想将这乐趣分给二姐。
“我可以吗，兕子？”
城阳心跳快了几分，她早就想试试，可这究竟是妹妹的物件，自己身为姐姐理当谦让。
“当然可以呀！二姐快来。”
兕子利落地跳下车，推着城阳坐进驾驶位，自己则爬到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