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车马辘辘声淹没在震天的喜乐里。
萧元砚一身大红喜服,前缀着赤金麒麟,策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脸上都挂着讨喜的笑容。
“摄政王娶妻,公主嫁人,双喜临门啊!”
“听说公主嫁的是谢小侯爷,今也在府中拜堂呢。”
议论声飘进耳朵,萧元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队青帷马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车辕上着西域使团的旌旗。
两队人马在街心交错,萧元砚下意识侧目。
风恰在此时吹起最前方马车的帘子。
帘后,一个女子侧影一闪而过,乌发如云,颈项纤白,耳垂上一点翡翠坠子,在光里荡出细碎的光。
萧元砚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那眉眼……像极了楚月容。
他勒住马,再要看时,帘子已落下了,西域马车继续前行,与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王爷?”身侧的礼官见他勒马不动,小心提醒,“吉时快到了。”
萧元砚回过神,摇了摇头。定是看错了,楚月容此刻该在宫中备嫁,怎会出现在西域使团的马车里?
他“嗯”了一声,催马前行。
喜乐重新奏响,鞭炮噼啪炸开,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了满街。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宁浅被嬷嬷搀扶着,身上那袭嫁衣,在烛火下流转着耀目的光。
满堂宾客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精致的嫁衣!这绣工,怕是江南顶尖的绣娘也得赶上半年吧?”
“听说上头缀的都是南海珍珠,金线也是宫里的……”
萧元砚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看清了嫁衣上的纹样。
鸾凤和鸣,金线勾边,每一针每一线他都认得。
楚月容及笄那,曾兴冲冲抱来给他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皇叔你看!我画的图样,和江南十八个绣娘一起绣了三个月呢!”她展开火红的衣料,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等我及笄礼过了,就穿着它嫁给你,好不好?”
萧元砚的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这嫁衣哪来的?”
宁浅隔着盖头柔声道:“是公主所赠。前几公主派人送来,说愿妾身与王爷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公主?”萧元砚攥紧了拳,“楚月容?”
宁浅怯怯点头:“公主说,她从前不懂事,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她以此为贺,只做报恩……”
萧元砚盯着那身刺目的红,沉声道:
“换一件。此衣逾制,你穿不得。”
喜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宁浅一把掀开盖头,眼圈通红:“王爷这是何意?嫁衣是公主所赠,如何就逾制了?莫非……莫非王爷是见物思人,后悔娶妾身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楚楚可怜。
底下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公主为了王爷闹过好多次……”
“毕竟是亲手带大的,难免舍不得。”
“可这都成婚了,还念着侄女,实在有悖伦常……”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萧元砚耳中。
几个老臣已经皱起了眉,御史台的言官更是面露不豫。
萧元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温和神色。
他上前握住宁浅的手,声音放软:“是本王思虑不周。这嫁衣确实华贵,怕你穿不惯。既是你喜欢,便穿着吧。”
宁浅破涕为笑,顺势依进他怀里。
礼官松了口气,连忙高唱:“一拜天地——”
喜乐重新奏响。
萧元砚与宁浅并肩而拜,大红喜服与鸾凤嫁衣交相辉映,落在旁人眼里,是珠联璧合。
洞房夜,红烛高烧。
萧元砚佯装醉倒,躺在床上,合着眼,呼吸均匀。
宁浅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
一刻钟后,她轻声唤:“王爷?”
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她才起身,走到床边。
萧元砚呼吸均匀,酒气浓重,似是睡熟了。
宁浅轻手轻脚换上深色常服,吹灭了两支蜡烛,只留一盏小灯。
然后她推开房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