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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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陌生的世界

巷子很窄,墙很高。

月光从两侧高墙的夹缝中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我站在光带边缘,低头看着积水中的倒影。

金色的眼睛。

纯粹的、明亮的、像融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取代了原本的深褐色。虹膜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暗金——那是旅行者之神“安宁”神性的痕迹,像食时太阳周围的光晕。

我眨了眨眼。

倒影也眨了眨眼。

动作同步,没有延迟,没有诡异的微笑。

镜中倒影的异常消失了。

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被真实之眼的力量“覆盖”了。现在我看到的,是事物最真实的样貌——倒影就是倒影,水就是水,没有额外的诡异。

但世界本身,已经变得陌生。

墙壁在我眼中不是简单的平面,而是无数层的叠加:最外层是风化剥落的灰泥,往下是红砖的纹理,再往下是水泥的粘合剂,再往下是砖块烧制时残留的温度记忆……层层叠叠,像一本可以无限翻开的书。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不再是简单的光点。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团复杂的能量结构,散发着不同频率的波动。月亮表面的环形山、陨石坑、甚至内部的地质活动,都清晰可见——不是天文望远镜那种“看到”,而是直接“理解”了它的构成。

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下的血管、骨骼、肌肉纤维,像解剖图一样清晰。血液流动的速度,心脏跳动的频率,肺部扩张收缩的节奏——全都一目了然。

而在所有这些生理结构之上,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金色的光,从我口的印记处蔓延出来,像树一样遍布全身。光在血管中流淌,在神经中传导,在骨骼中沉淀。每一次心跳,光就脉动一次。

这就是迦南碎片与我的融合。

不只是概念上的融合,而是物理上的、能量上的、细胞层面的融合。

我抬起手,尝试握拳。

金色的光随着我的动作流动,在皮肤下勾勒出肌肉收缩的轨迹。力量感比之前更强,不是肌肉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于“存在”本身的力量。

但伴随力量的,是负担。

真实之眼让我看到太多,理解太多。

巷子角落里,一只老鼠在翻找垃圾。我看到它皮毛下的寄生虫,看到它骨骼上的旧伤,看到它血液里流动的恐惧荷尔蒙。我还看到它短暂的“生命线”——一条淡灰色的细线,从出生延伸到现在,再延伸到几米外的一个端点:一只野猫正匍匐在墙头,准备扑击。

墙砖缝里,一株野草顽强生长。我看到它系吸收的水分和养分,看到叶片光用的能量流动,看到它与其他植物争夺空间的“生存意志”。它的生命线更细,更淡,但同样清晰。

甚至空气本身——我看到氧分子、氮分子、二氧化碳的流动,看到温度梯度造成的对流,看到尘埃在光线中的布朗运动。

信息。

海量的、无穷无尽的、实时的信息,涌入我的大脑。

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超级计算机,持续处理着整个世界的数据流。

我捂住头,感觉大脑在过载。

真实之眼是礼物,也是诅咒。

迦南能承受,因为祂是神明,是概念的化身。

我只是凡人。

凡人的大脑,有极限。

“集中注意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只看需要的,忽略不需要的。”

这是迦南的记忆碎片里,关于使用真实之眼的技巧。

我深呼吸,尝试调整“视距”。

像调整望远镜的焦距,从无限细节拉回正常范围。

墙壁恢复成墙壁,夜空恢复成夜空,手恢复成手。

但那种“看到本质”的能力还在,只是被压制在潜意识层面。如果我想,我可以随时“聚焦”,看到更深层的真实。

这需要练习。

但现在没时间练习。

我检查装备。

铜灯还在,光芒稳定——但仔细观察,能看到灯芯处的琥珀色宝石内部,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圣所之旅消耗了它不少力量。

七向定位仪还在工作,但所有指针都在轻微颤动——真实之眼的能量场扰了它的精度。

静心液三支完好。

神性切割刀也在。

屏蔽手环……已经彻底失效了。表盘碎裂,内部元件烧毁。面对瘟疫之神和三眼会的双重观测,它撑到了极限。

我摘下手环,扔进下水道。

然后,我看到了“线”。

二、因果的丝线

真实之眼看到的“线”,比之前更清晰,更丰富。

从我口延伸出的主线条有四条:

第一条最粗,暗金色,指向天空——不,是指向天穹愈神院的方向。那是契约的线,扎实,牢固,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节”,每一个节代表一次代价抽取。我看到最近的节还新鲜,是“方向感”的代价;更早的节已经愈合,是“礼仪理解”的代价。整条线像一条锁链,把我牢牢绑在愈神院。

第二条是血红色,像腐烂的血管,扭曲着指向南方。那是瘟疫之神的标记线,充满病态和渴望。线还在微微搏动,像心跳,但节奏混乱。瘟疫之神还没放弃追踪我。

第三条是纯黑色,冰冷,僵硬,分成五股,指向五个不同的方向——但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源头。那是三眼会的追踪线,机械,精准,不带情感。他们锁定了我,只是暂时失去了我的具置。

第四条……最特别。

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像玻璃丝,像冰棱,脆弱但坚韧。它从我口伸出,不是向外,而是向内——深入我的身体,连接着口的印记,连接着迦南的碎片。

这是“容器线”。

连接着我与其他六个容器的线。

我“聚焦”在这条线上,尝试追踪。

线分叉了。

分成六股,每一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向远方。

第一股:淡蓝色,冰冷,指向北方。线的状态很稳定,但很“薄”,像随时会断。

第二股:深绿色,生机勃勃,指向东方。线很粗壮,充满活力。

第三股:暗紫色,扭曲,指向西方。线在不停颤抖,像在痛苦中挣扎。

第四股:银白色,锐利,指向东北。线笔直,锋利,像一把剑。

第五股:土黄色,厚重,指向西南。线沉稳,缓慢,像大地。

第六股:火红色,炽热,指向东南。线在燃烧,不稳定,像随时会爆炸。

六个容器。

六条线。

六个方向。

迦南最后的嘱托在我脑海中回响:

“找到他们,帮助他们。”

我记住每条线的特征和方向。

但现在,不是时候。

主线条的震动提醒我:三眼会的追踪线在重新定位。虽然屏蔽手环烧毁前扰了他们,但他们很快会重新锁定我。

我必须离开这里。

但去哪里?

回愈神院?契约线指向那里,但三眼会和瘟疫之神也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

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体内的迦南碎片就像黑夜中的灯塔,躲不了多久。

或者……

我看向口的印记。

印记在发光,金色的纹路微微脉动。

迦南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方法。

“神域行走。”

不是用传送阵,不是用结界,而是直接用自己的神性,在人间界和神域的夹缝中“行走”。像神明一样,跨越空间的界限。

但风险极大。

神域夹缝里充满了混乱的能量流、破碎的时空碎片、以及游荡的“虚无生物”。没有经验的人进去,大概率会迷失,或者被撕碎。

可我还有选择吗?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口的印记开始发热。

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像探照灯一样在身前凝聚,然后“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物理上的撕裂,是空间上的。

口子里面,是灰蒙蒙的、不断变化的景象——破碎的道路,颠倒的建筑,漂浮的岛屿,扭曲的光线。

神域夹缝。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三、夹缝中的行走

进入夹缝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不存在了。空气不振动,耳朵不接收,大脑不处理——这里没有声音的媒介。

取而代之的,是视觉的过载。

上下左右失去意义,重力时有时无。我漂浮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里,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景象——有时是人间界的街道,有时是某个神域的一角,有时是纯粹的虚空。

我的身体被金色的光包裹着,那是迦南碎片的保护层。光膜很薄,但坚韧,挡住了夹缝中混乱的能量流。

但光膜也在消耗。

每挡住一次能量冲击,光芒就黯淡一分。

我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真实之眼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我看到夹缝的“结构”——不是无序的混乱,而是有规律的“层”。最表层是人间界的映射,中间层是神域的碎片,最深层是纯粹的虚无能量。

而连接不同层的,是“节点”。

节点像漩涡,像门户,像裂缝。有的稳定,有的闪烁,有的在移动。

我需要找一个稳定的、通往安全地点的节点。

但节点的“安全”是相对的。

我看到一个节点,对面是茂密的森林——但森林的树木在流血,树皮上长着眼睛。

另一个节点,对面是繁华的城市街道——但行人没有脸,像蜡像一样僵硬。

第三个节点,对面是一片沙漠——但沙子在向上流动,违反重力。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只有相对安全。

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节点——对面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生锈的机器,积灰的地面,破碎的窗户。

至少没有明显的异常。

我朝那个节点移动。

但夹缝不欢迎闯入者。

在我和节点之间,出现了一个“生物”。

不是动物,不是植物,不是已知的任何生命形态。它像一团不定形的凝胶,半透明,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它没有眼睛,但“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朝我“流”过来。

虚无生物。

迦南的记忆里有它的信息:神域夹缝的清洁工,吞噬一切误入的杂物。没有智能,只有本能。

我加速,想绕过它。

但它分裂了。

一团变成两团,两团变成四团,四团变成八团……眨眼间,我面前出现了一堵凝胶墙,堵住了所有去路。

我停下。

凝胶墙缓缓压过来,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空间的“挤压感”——空气在消失,光线在扭曲。

我握紧神性切割刀。

但迦南的记忆告诉我:虚无生物免疫物理攻击,也免疫大部分神性能量。它们本质上不是生物,是“存在的缺失”。

那怎么办?

真实之眼聚焦在凝胶上。

我看到它的“结构”: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个“空洞”。现实世界的空洞,神域的空洞,一切存在的空洞。它之所以能吞噬,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无”,任何“有”进入“无”,都会被同化成“无”。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我用“有”去填充“无”?

我想起迦南的守护神性。

守护,本质是“维持存在”。

维持我的存在,维持万物的存在,对抗一切试图让存在变成虚无的力量。

我放下切割刀,双手平举。

口的印记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从我体内涌出,不是攻击,而是“宣告”。

宣告我的存在。

宣告我是“有”,不是“无”。

宣告我在这里,我真实,我不可被抹除。

金色的光芒形成一个领域,以我为中心扩散。

凝胶墙撞上领域边缘。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凝胶墙……停住了。

那些半透明的凝胶,在碰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开始“凝固”。从流动的胶状,变成固体,再变成粉末,最后消散成光点。

不是被消灭,是被“填补”了。

我用我的存在,填补了它们的虚无。

凝胶墙出现一个洞。

我穿过洞,冲向节点。

身后,剩余的凝胶重新合拢,但没有追来——它们似乎“记住”了我的存在特性,知道无法吞噬。

我抵达节点,回头看了一眼。

夹缝恢复了混沌,凝胶消失不见。

没有时间庆幸,我踏入节点。

四、废弃工厂

穿过节点的感觉,像穿过一层水膜。

轻微的阻力,轻微的眩晕,然后脚踏实地。

我站在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里。

生锈的机器,积灰的地面,破碎的窗户——和我在节点对面看到的一样。但更真实,更有细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地面有老鼠的脚印,墙角结着蜘蛛网。

这里是人间界。

真实的人间界。

我松了口气,然后立刻警惕起来。

真实之眼扫视周围。

没有异常能量,没有神性残留,没有追踪线——三眼会和瘟疫之神的线暂时被夹缝隔断了,但我知道它们会重新连接。

我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恢复体力,规划下一步。

车间很大,空旷,回声明显。

我走到一个生锈的铁柜后面,坐下,背靠冰冷的金属。

铜灯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琥珀色宝石上的裂纹更多了。我把灯收进背包,节省能量。

七向定位仪彻底报废了,表盘一片漆黑。夹缝的能量冲击烧毁了它的核心。

静心液还在。

我取出一支,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现在注射静心液,我会失去情感,变成绝对理性状态。在陌生环境里,失去情感判断可能是致命的。

神性切割刀完好。

我握着刀柄,感受金属的冰凉。

然后,我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真实之眼下,所有细节一览无余。

免疫系统:依然脆弱,但迦南碎片在缓慢修复损伤。修复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修复。

神经系统:痛觉感知模块完全缺失——不是损坏,是“被移除”了。迦南碎片的融合过程中,为了减轻我的痛苦,主动切除了痛觉神经的感知功能。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感受不到疼痛。

循环系统:心脏周围的黄金光芒最浓,每一次跳动都泵出金色的光流,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光流在修复血管,强化细胞,但也在改变细胞的本质——它们正在“神性化”。

消化系统:胃里空空如也,但能量供应不是问题。迦南碎片可以直接从环境中吸收微量的“存在能量”,维持我的生理机能。

呼吸系统:肺部功能正常,但呼吸的空气中,我能“看到”能量的流动。每一次吸气,都有微量的能量进入体内;每一次呼气,都有废气排出。能量的转换效率比普通人高很多。

整体评估:我还是人类,但正在向“半神”转变。转变的速度取决于迦南碎片的融合进度,以及我主动使用神性的频率。

转变的结果……未知。

可能成为新的守护神。

可能变成神性怪物。

可能在转变过程中崩溃,死亡。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分析。

信息过载是真实之眼最大的副作用。我必须学会控制,学会筛选,学会“不看”。

休息。

我需要休息。

但我睡不着。

口的印记在持续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有一道微弱的脉冲扩散出去,像声纳,像雷达。

它在“扫描”周围环境。

也在“发送”信号。

我意识到问题所在。

迦南碎片是我的力量来源,但也是我的信标。只要它还在活跃,三眼会和瘟疫之神就能追踪到我。

我需要屏蔽它。

但怎么屏蔽?

迦南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相关方法。

我自己想。

真实之眼看印记本身。

印记的结构:中心是光点,周围是金色纹路,纹路连接着全身的能量网络。

如果我切断纹路与能量网络的连接呢?

我尝试用意念控制。

像控制肌肉收缩,像控制呼吸节奏。

一开始没有反应。

但持续尝试几分钟后,我感觉到一丝松动。

金色的纹路,开始听从我的“命令”。

我缓慢地、一点点地,让纹路“收缩”,从全身退回到口,从口退回到印记内部。

像把展开的触手收回体内。

这个过程很痛苦——不是肉体疼痛,而是能量层面的“剥离感”。像是把长进肉里的刺,每一神经都在尖叫。

但因为没有痛觉,我能冷静地继续。

十分钟后,纹路完全收缩回印记。

印记本身也暗淡下来,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暗金色,像沉睡的琥珀。

脉冲停止了。

信标消失了。

但同时,我也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真实之眼的视野缩小到正常范围,看不到线条,看不到深层结构。身体里的金色光流消失,免疫系统又变回脆弱状态。迦南碎片的修复停止,自愈能力消失。

我变回了“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更糟——没有痛觉,免疫缺陷,而且眼睛里还有残留的金色。

但至少,追踪暂时中断了。

在铁柜上,疲惫涌上来。

不是肉体疲惫,是精神疲惫。真实之眼的信息过载,夹缝行走的消耗,控制印记的精神集中——所有这些,让我的大脑像被掏空一样。

我需要睡眠。

真正的睡眠。

我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

但在完全入睡前,我听到了什么。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印记“听到”的。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印记深处传来:

“……七号……”

“……还活着……”

“……来找我们……”

“……在……”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是其他容器。

他们在用某种方式联系我。

在梦境彻底淹没我之前,我记住了一件事:

六个容器,有一个离我很近。

非常近。

五、梦中的花园

我做梦了。

不是普通的梦。

是记忆的回响,是迦南碎片中的残留影像。

我站在花园里。

但不是现实中那个被污染的花园,而是记忆中的、献祭之前的花园。

阳光很好,粉色的花树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青石板路净,石凳上放着一本书——是诗集,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母亲坐在石凳上,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她比光影里更年轻,更鲜活,眼睛里有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声音嘹亮。

“不哭不哭。”母亲轻轻摇晃婴儿,“暮雨乖,妈妈在这里。”

婴儿慢慢安静下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母亲。

我也在看。

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幕。

然后,母亲抬起头,看向我。

不,不是看向“我”,是看向我站的位置。

但她的视线,穿过了作为旁观者的我,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额头上有三个点,排列成等边三角形。

三眼会。

“林婉容记录员。”黑袍人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可以说礼貌,“时间到了。”

母亲抱紧婴儿,眼神警惕。

“什么时间?”

“观测时间。”黑袍人说,“我们需要定期检查07号容器的融合进度。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你签过字的。”

母亲站起来,把婴儿护在身后。

“上次检查才过去两周。按照契约,应该是一个月一次。”

“计划有变。”黑袍人说,“总部要求加速观测。请配合。”

他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母亲沉默了。

她低头看看婴儿,婴儿正好奇地抓着她的衣角。

然后,她抬起头。

“好。”她说,“但我要在场。”

“当然。”黑袍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母亲抱着婴儿,跟着黑袍人走出花园。

我跟在他们身后。

场景切换。

一个白色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白色,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无影灯。房间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容器,像玻璃棺材,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

黑袍人从母亲手里接过婴儿。

婴儿又开始哭。

“轻一点。”母亲说,声音颤抖。

“放心,我们很专业。”黑袍人把婴儿放进容器,盖上盖子。

容器内部伸出细小的探针,贴在婴儿的口、额头、四肢。

探针亮起蓝光。

墙壁上的显示屏开始滚动数据:

【融合度:17%】

【稳定性:优秀】

【排异反应:无】

【建议:继续观察,可适当增加神性接触频率。】

黑袍人记录数据。

母亲盯着屏幕,双手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融合度又上升了。”她说,“上周还是15%。”

“这是好现象。”黑袍人说,“说明容器与碎片的契合度很高。按照这个进度,一年内就能达到可控制阈值。”

“然后呢?”母亲问,“达到阈值之后呢?”

黑袍人抬头,面具下的眼睛看向母亲。

“然后,我们会进行下一阶段实验。”他说,“具体内容,到时候会通知你。”

“我要退出。”母亲突然说,“我不了。把孩子还给我。”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

“林记录员,”他说,“你签的是终身契约。退出,意味着违约。违约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母亲咬紧嘴唇。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

婴儿在容器里睡着了,口有微弱的金光透出——那是迦南碎片的光芒。

梦境到这里开始破碎。

白色的房间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剥落。黑袍人的身影扭曲,消失。母亲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只有婴儿口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我听见母亲的声音,不是记忆里的声音,而是现在的、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暮雨……快醒……”

“他们……找到你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六、苏醒与追猎

我还躺在废弃工厂的铁柜后面。

但周围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而是一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瘟疫的气味。

我翻身坐起,真实之眼自动激活——虽然印记休眠了,但眼睛的变异是永久的,只是功能被削弱。

我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暗红色的孢子。

瘟疫的孢子。

它们从破碎的窗户飘进来,像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游弋,寻找着宿主。

而工厂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流脓的疮痂。疮痂在蠕动,在破裂,在愈合,再破裂。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空洞——眼睛和嘴的位置。

瘟疫之神的神使。

或者说,是瘟疫之神用瘟疫孢子临时“捏造”的化身。

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我。

通过孢子,通过空气的振动,通过某种超越感官的方式。

“找到……你了……”

声音直接从我脑海里响起,嘶哑,破碎,像无数病人的呻吟叠加在一起。

“容器……碎片……给我……”

它朝我走来。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腐蚀的脚印。水泥地面“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我站起来,握紧神性切割刀。

但我知道,刀没用。

对付这种神使,需要神性能量。

可我的印记在休眠,迦南碎片的力量无法调用。

铜灯?

我快速从背包里取出铜灯。

灯的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像风中残烛。但瘟疫孢子在靠近光芒时,还是会被驱散一些。

神使停下脚步。

它“看”着铜灯,三个空洞扭曲,像是在皱眉。

“旅行者……的礼物……” 它的声音里带着厌恶,“安宁……恶心……”

但它没有后退。

它抬起手——那已经不是手,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长满脓包的肉块。

肉块张开,喷出一股暗红色的雾气。

雾气碰到铜灯的光芒,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光芒被压制,光圈缩小。

铜灯在颤抖。

琥珀色宝石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我后退。

但后面是墙,无路可退。

神使继续近。

孢子越来越密,空气中充满了腐烂的气味。我的皮肤开始发痒,长出细小的红点——瘟疫的感染开始了。

没有痛觉,但我能“看到”感染的过程:孢子在皮肤表面扎,分泌酶溶解表皮,钻进真皮层,开始繁殖。

免疫系统在抵抗,但太弱了。

按照这个速度,十分钟内,我就会全身溃烂。

除非……

我看向口的印记。

它在休眠,但如果我强行激活呢?

可能会暴露位置,引来三眼会。

但不激活,现在就会死。

选择很简单。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醒来。”

印记没有反应。

“醒来!”

还是没有反应。

神使已经走到三米外,脓包手臂伸过来,指尖滴着黄绿色的脓液。

铜灯的光芒缩小到只能笼罩我上半身,腿已经开始暴露在孢子中。

“迦南!”我在心里大喊,“你不是要我继承你的神职吗?现在就帮我!”

印记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跳动了。

“我知道你还在!”我继续喊,“你留了一部分意识在我体内,不是吗?不然刚才在梦里,是谁提醒我快醒?”

印记又跳动一下。

这次更强烈。

“帮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然后我答应你,去找其他容器,去完成你的遗愿!”

印记,苏醒了。

金色的纹路从口炸开,像藤蔓一样瞬间蔓延全身。纹路所过之处,瘟疫孢子被净化,皮肤上的红点消退,感染停止。

光芒从体内涌出,像一轮小太阳。

神使被光芒刺到,后退一步,发出痛苦的嘶吼。

“守护……神性……讨厌……”

我没有给它调整的机会。

冲上去,神性切割刀刺出。

这一次,刀身覆盖了金色的光芒。

刀尖刺入神使的口,没有阻力,像刺进黄油。暗红色的脓液喷涌而出,但立刻被金光蒸发。

神使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一样垮塌。

“主……不会……放过……”

声音断断续续,然后消失。

神使变成一滩脓水,脓水又蒸发成黑烟,黑烟散去,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腐烂气味,证明它曾经存在。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印记还在发光,但光芒在快速暗淡。

强行激活消耗太大了。

而且,我知道,信标已经重新发出。

三眼会会来。

瘟疫之神的本体也会来。

我必须立刻离开。

但去哪里?

六个容器,有一个很近。

我能感觉到那条线——淡蓝色的,冰冷的,指向北方,离这里只有几公里。

也许,可以暂时躲到那里。

也许,那个容器能帮我。

也许……

没有时间多想了。

我收起铜灯和刀,冲出工厂。

外面是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我朝着淡蓝线的方向,开始奔跑。

身后,工厂的方向,传来空间撕裂的声音。

瘟疫之神,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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