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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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43年秋 北平前门外大街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净的灰布。

跟在张万和身后,走在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上。这里是北平的商业中心,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瑞蚨祥的绸缎,内联升的布鞋,张一元的茶叶,同仁堂的药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甜的、苦的、香的、腥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但繁华是表面的。

街上有本兵巡逻,三八式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伪警察挎着盒子炮,斜着眼睛打量路人。便衣特务像幽灵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眼神游移不定。

每个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说话声压得很低,笑也是捂着嘴的,生怕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张万和今天要见一个线人——关于那批机器零件的运输路线。还是那身灰布夹袄,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跟掌柜出来见世面的小学徒。

他的探知半径维持在三十米左右,不敢完全放开——城里能人多,他怕被察觉。但三十米足够了,足以覆盖周围的人群、店铺、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跟紧我。”张万和低声说,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青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目不斜视。

的探知扫过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家小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正端着茶碗,眼睛却看着巷口方向。

气息平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但没有恶意。

应该就是张万和要见的人。

“你在这儿等着。”张万和在一家纸伞铺前停下,“我去去就回。有人问,就说等你叔。”

点点头,在纸伞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纸伞铺的老板是个瘦的老头,正埋头糊纸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万和快步走向那家茶馆,消失在门帘后。

低下头,假装玩地上的石子。探知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围。

纸伞铺老板的气息很淡,像秋天的枯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有气无力,心里盘算着今天能卖出几串。更远处,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正靠在墙边抽烟,眼睛不时扫过巷口。

一切正常。

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还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轱辘声。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抬起头。

巷口拐进来一辆马车。

不是普通的黄包车或拉货的板车,而是一辆西洋式的四轮马车。车身漆成深棕色,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浅色的纱帘。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马夫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号衣,戴着礼帽,坐得笔直。

这样的马车,在沦陷区的北平街上,很少见。能坐得起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而且……通常跟本人关系不浅。

马车在巷子里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嘚嘚”声。

的探知下意识地扫过马车。

车里有两个人。前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气息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还有一丝……警惕?后排……

后排是个孩子。

气息很净,很鲜活,像春天的嫩芽,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天真。

马车经过纸伞铺时,车速慢了下来。也许是巷子太窄,也许是车夫在避让行人。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窗纱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了一角。

抬起头。

四目相对。

车窗里,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梳成两个小辫,用红色的绸带系着,辫梢还缀着小小的珍珠。穿着浅粉色的洋装,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袖口蓬蓬的,像两朵盛开的花。

是个小姑娘。

很漂亮的小姑娘。眼睛很大,很亮,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这个灰扑扑的纸伞铺,还有……台阶上这个脸上抹着锅灰的男孩。

愣住了。

不是因为小姑娘的漂亮——虽然他确实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孩子。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不可能。他第一次来北平,怎么可能见过这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像前世在哪儿看过的一张老照片,或者……一部电视剧?

小姑娘也在看他。眼睛眨了眨,没有嫌弃他脸上的灰,也没有害怕,只是单纯的好奇。她的小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

纱帘落下,遮住了那张小脸。

但就在帘子落下的前一秒,看见小姑娘朝他……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像蜻蜓点过水面。

然后马车就驶过去了。

还坐在台阶上,呆呆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纸伞铺的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摇摇头,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糊伞。

慢慢回过神。

他还在想那个小姑娘的笑容。净,纯粹,和这条灰扑扑的巷子、这个压抑的北平城,格格不入。

像一道光,照进阴霾里。

虽然只有一瞬。

张万和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凝重。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拉起就走。

两人快步走出巷子,重新汇入前门大街的人流。张万和走得很快,得小跑才能跟上。

“叔,怎么了?”小声问。

“情况有变。”张万和声音压得极低,“运输路线被本人盯上了,得重新安排。”

的心一沉。那批机器零件,兵工厂等不起。

“那……怎么办?”

“得找娄先生。”张万和说,“只有他有办法。”

两人没再说话,匆匆往南锣鼓巷赶。

路上,的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刚才巷子里那一幕。马车,纱帘,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他忍不住问:“爸,刚才……巷子里有辆马车,很气派。是什么人啊?”

张万和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嗯。”

张万和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那是娄家的马车。”

娄家?

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娄先生……娄家……

难道……

“车里……”他的声音有点,“是不是有个小姑娘?”

张万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不说话了。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娄家。马车。小姑娘。

还有那个笑容。

前世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涌现。

不是关于这个时代的历史,而是……一部电视剧。

《情满四合院》。

娄晓娥。

资本家的女儿,四合院里的悲情角色,善良,单纯,最后被时代裹挟着,命运多舛。

那个小姑娘……是娄晓娥?

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

张万和回头看他:“怎么了?”

抬起头,看着张万和,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爸……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叫……娄晓娥?”

这次轮到张万和愣住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缓缓点头:“是。娄先生的独生女,今年六岁,叫娄晓娥。你怎么知道的?”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知道的?

他能说,因为他前世看过一部叫《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吗?能说,他知道那个小姑娘将来会嫁给一个叫许大茂的放映员,会经历婚姻破裂,会离开四合院,最后……

不,他不能说。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亮剑》的世界里,怎么会有《情满四合院》的人物?

难道……这不是单纯的《亮剑》同人,而是……一个融合世界?

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问题冒出来:如果娄晓娥存在,那四合院呢?秦淮茹呢?傻柱呢?易中海呢?他们……也存在吗?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念和?”张万和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看着张万和,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疑惑,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穿越了。穿越到一个看似是《亮剑》的世界。他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战火,是牺牲,是革命。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娄晓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不只是战场和硝烟,还有柴米油盐,还有家长里短,还有那些在后世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的、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意味着……他的未来,可能不止在战场后方搞后勤。

还可能……走进一座四合院,遇见一群他“熟悉”又陌生的人。

“爹,”的声音有点发飘,“咱们以后……会住在四合院里吗?”

张万和更困惑了:“四合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摇摇头,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情?说这个世界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不能。

他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里。

可是那种感觉,像一颗种子,突然被扔进了土壤里,开始悄悄生发芽。

原来,他不只是。

他还是……一个知道“未来”的人。

虽然那个“未来”,可能因为他的出现,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南锣鼓巷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

王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褥,看见他们,点点头:“回来啦?灶上还留着热水。”

“谢谢王婶。”张万和道了谢,拉着进了西厢房。

关上门,张万和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小小的房间。

“,”张万和看着他,表情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娄晓娥的?”

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他小声说,“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在街上……听人议论。”努力编造,“说娄家有钱,有个独生女,叫晓娥……我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勉强说得通。北平城里,大户人家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

张万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以后这种事,少打听。娄家……很复杂。跟本人走得近,但也帮过咱们。这种人,离远点好。”

点点头,心里却想:离远点?恐怕……离不远了。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抗战胜利后,解放战争,然后建国。像娄家这样的资本家,在新中国成立后,会面临什么,他太清楚了。

娄晓娥的命运,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吗?

还是……会因为他的出现,变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大势,而是……为了那个在马车里对他笑了一下的、净纯粹的小姑娘。

“爹,”他抬起头,“娄先生……能帮咱们运机器吗?”

“应该能。”张万和叹气,“但代价很大。而且……风险也大。”

“可是机器很重要。”说,“兵工厂等不起。”

张万和没说话,只是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眼神深沉。

也不再说话。他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探知展开,扫过小院。

正房里,王老太太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

东厢房,陈先生在灯下看书,偶尔会轻咳两声。

院墙外,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一切如常。

但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不只有《亮剑》。

还有《情满四合院》。

还有那些他“熟悉”的人们,正在这个时代的洪流里,挣扎,生存,或者……等待相遇。

而他,,这个从后世来的灵魂,这个在太行山里长大的后勤部长的养子,将会成为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梁?

还是变数?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好像更重了。

不只是物资,不只是后勤。

还有人。

那些他“认识”的人。

那些他……看不过去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

北平城在黑暗中沉睡,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寂静中舔舐伤口。

而,在这个小小的西厢房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那未来里,不只有太行山的硝烟。

还有一座四合院,几户人家,几十年的悲欢离合。

还有……那个叫娄晓娥的小姑娘,净纯粹的笑容。

他想,也许他穿越的意义,不止是为了打鬼子,搞后勤。

还为了……让一些本该美好的人和事,少受些苦。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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