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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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5年10月初 草地行军途中

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深海里。

不,不是海,是某种更粘稠、更黑暗的介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窒息感和压迫感。他想挣扎,想呼吸,想呼喊,但这个身体——这个婴儿的身体——像是被厚重的棉絮裹住了,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

记忆碎片开始涌现,杂乱无章,光怪陆离:

2023年,图书馆顶楼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陈征,历史系研究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皱眉。论文题目:《论长征时期红军后勤保障体系的自适应性及其现代启示》。

“青稞、炒面、草、树皮……在极端匮乏条件下,如何实现最低限度的物资分配……”

他敲下这些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音,某个社团在招新,青春洋溢的笑语。那是和平年代,一个连饥饿都只存在于历史课本和纪录片里的时代。

然后画面碎裂。

变成沼泽。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雨水冰冷刺骨,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女人,在泥泞中艰难分娩。剧痛、绝望,还有……最后塞进襁褓的那枚血染的帽徽。

【常铁山……苏梅……】

这两个名字浮现在意识表层,伴随着尖锐的疼痛。那不是他的父母——至少不完全是。但在基因深处,在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在撕扯。

【我成了……他们的孩子?】

荒谬感如水般涌来。一个研究长征的后世学者,穿成了长征中最脆弱的群体之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在过草地这种难度的开局。

——现在他必须接受这个名字——试图冷静下来。前世的研究生思维开始本能地分析现状:

时间:1935年秋,红四方面军过草地后期。

地点:川西北高原,具置不明。

身份:烈士遗孤,被后勤股长张万和收养。

身体状况:新生儿,极度虚弱,曾濒临死亡。

处境:随大部队行军,完全依赖他人存活。

每一条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死亡概率极高。

恐慌刚要升起,另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压倒了它——饥饿。

胃里像有火在烧,空荡荡的,抽搐着发出无声的呐喊。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细微的、小猫一样的哼唧。

然后,有什么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流进嘴里。

是。牦牛。

本能地吮吸起来。动作笨拙,吞咽困难,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但他必须吃,必须活下去。前世的理性告诉他: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失去行动能力的婴儿一旦被放弃,结局只有死亡。

所以他吃。用尽这个身体全部的本能,吮吸每一滴。

喂的人动作很轻,很小心。粗糙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厚厚的老茧,但力度控制得极好。透过半睁的眼缝,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国字脸,胡茬浓密,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张万和。

收养他的人。那个在账本上精打细算、被称作“铁算盘”的后勤部。此刻,这个男人正用嘴对嘴的方式,把温热的糊渡进他嘴里。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后世的研究者,他读过太多关于长征的史料,知道张万和这个原型人物——李云龙的“后勤部长”,以抠门著称,却在关键时刻总能挤出物资。但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这个人产生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人会为了救一个战友的遗孤,拿出自己最后的储备,用体温给他取暖,甚至……

【用嘴喂我。】

感到一丝别扭,但更多的是……温暖。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朴素的人性温暖。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岁月里,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毫无血缘的生命做到这一步,本身就值得敬畏。

糊吃完了。张万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生疏却温柔。

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婴儿的大脑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清醒,困意如水般袭来。

但在完全陷入黑暗前,他再次感受到了那个“空间”。

它就在意识深处,像一个独立的小房间。大小……约莫0.3立方米?很小,只够放一个书包。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一样东西。

的“意识”凝视着那个空间的正中央。

一枚红五星帽徽。

铜质的,边缘磨损,五角星中心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生父常铁山的血。苏梅临终前塞进他怀里的,现在被张万和重新放了回来,贴在他的心口。

但在现实中,帽徽并没有消失。它还在襁褓里,贴着皮肤,冰凉坚硬。

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空间里的帽徽,是“投影”?还是说,空间能同时容纳物体的“实体”和“影像”?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现实中的那枚帽徽。

念头一动,口那枚硬物消失了。

而空间里,出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帽徽。

【复制?还是转移?】

再次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空间里的其中一枚帽徽上,想着“拿出来”。

襁褓口的位置,帽徽重新出现。

空间里还剩一枚。

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储物空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涉及“信息”或“本质”的能力。它似乎能扫描现实中的物体,在空间内生成一个“复制体”,而现实中的原物不受影响。或者,也可以将现实物体完全收进去。

那么……它能收活物吗?

看向自己的小手——婴儿那、皱巴巴的小手。他尝试着,想把一手指“收”进空间。

毫无反应。

又尝试了几次,空间只对无生命的物体有反应。而且目前来看,只能收很小的东西,比如这枚帽徽。之前喝用的木勺、张万和的账本,他都尝试过,空间纹丝不动。

【有容量限制,还有……精神力限制?】

感觉到,每次使用空间,意识就会疲倦一分。就像跑步消耗体力一样,使用这个能力消耗的是精神力量。以他现在婴儿的状态,估计收放几次小物件就到极限了。

除了空间,还有另一种感知。

它不像视觉,不像听觉,而是一种全方位的、立体的扫描。以他小小的身体为中心,半径约两米的范围,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清晰地映在意识里。

他能“看”到张万和盘腿坐在他身边,膝盖上摊着账本,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在写写画画。能“看”到账本上的字迹潦草却工整:“牦牛换炒面三斤,已入公账。”

能“看”到帐篷外走过的战士,他们疲惫的脚步、褴褛的衣衫、背着的上斑驳的锈迹。

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情绪:焦虑、疲惫,但还有一股坚韧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这就是……精神探知?

回忆起前世看过的科幻小说、玩过的游戏。储物空间、精神力扫描——这简直是标准的主角金手指配置。

但在这个真实的长征里,在这个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的草地上,这些能力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讽刺。

一个婴儿,有储物空间又如何?他能变出粮食吗?能变出药品吗?能阻止沼泽吞噬生命吗?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感到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历史的大势,知道未来十几二十年这个国家将经历的苦难和辉煌,知道抗战、解放、建国、抗美援朝……他知道那么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也许能改变一点?

他“看”向张万和膝盖上的账本。那些物资数字,每一笔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如果……如果他能用空间能力,在关键时刻藏起一些关键物资?或者在敌人扫荡时,把重要文件收起来?

还有精神探知。如果能扩大范围,是不是可以提前预警危险?比如敌机,比如追兵,比如……沼泽?

想法很多,但现实很残酷:他太小了,太弱了。这些能力目前只能用在最微不足道的地方——比如,把口的帽徽复制一份在空间里,作为备份。

但这已经够了。

至少证明,他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只能等待死亡的婴儿。他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性。

的意识开始涣散。婴儿的大脑无法承受长时间的思考,疲惫感如水般将他淹没。

在彻底沉睡之前,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念,做了两件事:

第一,将现实中的那枚帽徽,彻底收进了空间。只留下空间里的那枚“复制体”作为投影,继续贴在口。这样更安全——万一遇到搜查、抢劫,或者只是单纯的丢失,真正的帽徽还在空间里。

第二,他尝试着,用精神探知去“触碰”张万和。

不是触碰身体,而是触碰……情绪。

模糊的感知传来:忧虑、疲惫、责任、还有一丝……温柔。那种对怀中婴儿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心里最后那点迷茫和恐惧,忽然消散了一些。

【这个时代很残酷。】

【但我不是一个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间里的帽徽,然后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外面,张万和合上账本,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婴儿。

孩子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甚至嘴角还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张万和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

“做个好梦。”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明天……咱们就能走出这片草地了。”

他不知道,怀里的婴儿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意识风暴。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更不知道,这个灵魂正在用他微弱的能力,小心翼翼地为这场漫长的征途,埋下第一颗无人知晓的种子。

夜风吹过帐篷,发出呜呜的声响。

篝火将熄未熄,在夜色中投下跳动的光影。

而,在沉睡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沼泽,没有饥饿,没有死亡。

只有一片无垠的草原,阳光温暖,风吹草低,远处有牧民的歌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一枚红五星帽徽,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然后,一只小手伸过来,捡起了它。

那是他自己的手。

但已经是少年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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