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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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扇叶片搅着热空气,发出老旧的“咔哒”节奏,像一支漏拍的鼓槌。沈知遥把撕成两半的作息表压进活页夹,纸页边缘不甘心地翘起,像要挣扎回原来的平整。她伸手抚平,指腹却停在“14:30-14:31喝水”那格——墨点被汗水晕开,变成一颗模糊的黑色椭圆,像未闭合的句号。

窗外交错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随着银杏叶晃动,像无数小型脉冲。她忽然想起礼堂台阶上那短暂的一秒——林予桉侧身,替她挡住母亲的纸筒,肥皂味的风从少年袖口逸出,带着凌晨五点的冷冽。那场景被阳光反复折射,在她脑内自动循环,无法“×”掉。

“遥姐,老周让你去领资料!”后排同学喊。沈知遥回神,把草稿本合上,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窗棂切成几块,像一张未拼完的拼图。

办公室比教室凉快,老周把两叠答题卡推给她:“年级前十要重写错题解析,下周五前交。”最上面一张是林予桉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只有三行,却拿了满分。沈知遥的目光被钉在那三行字上——字迹瘦长,像少年本人,笔画却净利落,没有一滴多余的墨。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那三行不是解法,而是一种邀请,邀请她走进某个只有变量与系数的简洁世界。

“看完没?”老周敲敲桌面,“你俩的解析要放一起,订成一本,方便后面传阅。”沈知遥点头,把答题卡抱在前,转身时撞上一个人的肩。林予桉微微侧身,替她稳住答题卡,指尖短暂地擦过她的手腕——温度比空调风还低,却让她手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电流。

“对不起。”她低声说。少年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答题卡上,声音轻得像草稿纸翻页:“最后一题,我也写错了一个符号,后来划掉了。”沈知遥一怔,随即明白——他在告诉她:满分不是神话,他也会失误。这个认知让她口松动了一下,像被解开的第一个括号。

傍晚,教室的人渐渐走空。沈知遥把错题解析摊在桌面,草稿纸一张接一张铺开,像铺一条白色的路。她写第一种解法,红笔批注“提取公因式过早,导致后续计算量增大”;写第二种解法,蓝笔圈出“对称代换可省略一步”。写到第三种,她停笔——林予桉的三行解法摆在旁边,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而她仍在盘山公路上绕圈。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模仿他的笔迹,写下三行简化步骤。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笔尖突然断了芯,纸面留下一个黑色小坑。知遥盯着那个小坑,心跳莫名加快——仿佛那不是断芯,而是某种暗号的起始点。

窗外天色暗下来,银杏叶变成剪影,风一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她合上草稿本,把林予桉的答题卡夹在最中间——那是她给自己的“参照系”,不是目标,不是对手,而是一种新的可能。

回家路上,母亲的车停在校门口。沈婧摇下车窗,递给她一个保温桶:“晚饭在车上吃,节省时间。”沈知遥接过,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车内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拂过她还残留指印的脸颊,像冰火两层天。母亲没提礼堂的事,只淡淡说:“老周发的那张强基表,我帮你勾了金融方向,数学太冷,不适合女孩子。”

沈知遥握紧保温桶,金属边缘陷进掌心,疼得清晰。她没反驳,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骑楼——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被依次闭合的电路开关。她在心里默念:顶点(h,k),k 值可调。

到家后,母亲去书房接电话,沈知遥趁机把保温桶放进厨房,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锁“咔哒”一声,世界瞬间安静。她打开台灯,把错题解析重新摊开,在首页写下一行小字:

“方向:数理基础。理由:

1.喜欢

2.擅长

3.不属于任何人期待。”

写完后,她把这页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手机壳背面——那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加密文件夹”。

夜里十一点,小区路灯熄灭,窗外只剩对面楼的零星灯光。沈知遥洗完澡,头发还滴水,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自己的左脸——指印已经消退,只剩一点点淡红,像被橡皮擦淡的铅笔痕。她伸手触碰那片皮肤,指尖冰凉,心跳却渐渐平稳。

她回到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打开抽屉,取出一张全新的A4。她没有画表格,也没有写时间,只在中央画了一个很小的坐标系,原点写着“现在”,x轴正向标“自由”,y轴正向标“成绩”。她在第一象限里画了一条向上倾斜的虚线,末端箭头指向纸外——那里没有刻度,也没有终点。

画完后,她拿起笔,在虚线旁边写下一行极轻的字:

“与林予桉的1分差,不是距离,是矢量方向。”

墨迹掉时,她听见心脏在腔里重重敲了一下——像发令枪,又像下课铃,更像某种终于决定启程的钟声。

凌晨一点,母亲已睡,整栋楼陷入无声的深渊。沈知遥把台灯再次拧亮,从书包底层摸出那套被母亲否决的数学竞赛题。她做了三道大题,每写一步,就在草稿纸边缘画一个小勾——那是她给自己的“正反馈”,比母亲的表扬更轻,却更真实。做到最后一题,她停笔,抬头看窗外——月亮挂在银杏梢头,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冷冷地照着她,也照着她尚未抵达的远方。

她把今天所有草稿纸按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住,在封面写下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标题:

“Chapter 1:k值可调”

然后,她把笔帽扣上,像扣住一个秘密。台灯熄灭的瞬间,月光涌进来,落在那条向上倾斜的虚线上,像一条银色的跑道,等待她起跑。

凌晨两点,世界彻底安静。沈知遥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错题解析第三部分,第三种解法,你可以试试把对称代换提前到第二步。——林”

她没有存他的号码,却一眼认出那串数字——年级群文件里,他留过同样的联系方式。她盯着屏幕,心跳比刚才画坐标系时还要快。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闭眼之前,嘴角微微上扬——像终于解开第一个括号,也像终于听见发令枪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枕边,像一条银色的线,把今晚所有破碎的、拼接的、秘密的、勇敢的瞬间,缝进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她知道,这条轨迹不会出现在母亲的表格里,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期待里——它只属于她自己,以及那个用三行解法告诉她“顶点可以移动”的少年。

钟声已过两点,世界沉入黑暗,而她的函数,才刚刚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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