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许静说起外婆去世时，他递过去的两千块钱。他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给了钱，表达了关心。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许静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一个丈夫应有的、最基本的体谅和支持。他的沉默，他的“理智”，在许静看来，就是与他母亲合谋的、最残忍的冷暴力。
他一直以为，他是在维持家庭的“和谐”。他既要顾及母亲的感受，又要安抚妻子的情绪。他自以为在中间做了很多“努力”，却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和稀泥，每一次对母亲的纵容，都是在默许母亲对许静的压榨和凌辱。他才是那个最可恨的帮凶。
羞耻、悔恨、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看了一眼身旁状若痴呆的母亲，一股前所未有的怨恨，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就是这个女人！这个他孝顺了半辈子的母亲！是她那套“女人不能管钱”的歪理，是她那永不满足的虚荣和控制欲，是她对自己无条件的溺爱和对许静无底线的刻薄，才最终导致了今天这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刘玉梅的身子动了动，缓缓地转过头看他。
“你现在……后悔吗？”周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的顺从，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刘玉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又拼命地点头。后悔？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时间能倒流，她绝对不会去收许静那张工资卡。不，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周浩娶这么一个有心计的女人进门！
周浩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殆尽。他知道，他母亲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反省自己。在她心里，错的永远是别人。
他转回头，不再看她，只是盯着ICU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大门。门里躺着他生死未卜的父亲，门外是他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和一败涂地的人生。
他的人生，在今天晚上，被许静，也被他自己和他的母亲，彻底砸得粉碎。
天，就快亮了。而他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最终的、冷酷的审判。
11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民政局的玻璃窗，照在周浩惨白的脸上。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败。他身旁的刘玉梅，更是像瞬间老了十几岁，佝偻着背，目光呆滞，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许静是踩着八点的钟声准时到达的。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化了淡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湖秋水，与周围那些或喜悦、或悲伤、或争吵的男男女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来处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公务。
她没有跟周浩和刘玉梅打招呼，只是径直走向取号机，然后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手机。
周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他看着她从容的侧脸，看着她笔直的脊背，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他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她的沉默，却从未想过，在那温顺和沉默之下，隐藏着如此强大的、不容侵犯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