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下去。
真到了那天,我送自己利利索索送自己上路。
这样最好。
凤凰飞得再远,也别回头看见地上这块又脏又硬还扎人的土疙瘩。
她该净净地,往前飞。
不能跟她妈一样。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花二十块从隔壁村买回一个媳妇阿秀。
我爹妈做主,我拗不过。
我们这种地方的男人大多都不是东西。
看着她来的那天,眼睛里全是泪和怕,
我就知道,我不能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待她。
我把她当人看,对她好,想着子总能慢慢过。
一年后,我们有了女儿,取名叫小萍。
我的小萍,从小就乖。
我发过誓的,我的小萍,绝不能走她娘的老路。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会读书就有出息。
所以我拼了命供她读书。
她也争气,成绩总是第一。
老师说她说不准能考个女状元。
我以为,读书能把她带出去,带到我看不见但知道是好的地方去。
可是小萍十七岁那年,放学路上,被村里那个娶不上老婆的二流子给堵在了后山土路上。
我听到消息时,拿着镰刀就冲去那男人家。
小萍啊,她从小就懂事听话,她怎么挣得脱啊!
可我爹把我死死拦住,反手把我压在地上,半晌,吐出一句。
“丢人现眼,这事传出去,我们一家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他让小萍嫁给那个二流子。
我疯了似的扑上去想打那畜生,被我爹和我几个兄弟死死按住。
我娘在一旁抹泪,阿秀也哭得快要昏过去。
可最后,我娘还是哭着劝我:
“认了吧,认了吧……闺女这样了,嫁过去也算有个归宿,总比让人指指戳戳强……”
阿秀看着我,眼神绝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们被这世道磨软了骨头,觉得女人的名节比命大。
但我不认!
我被爹捆起来,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
我哭喊着求他放过小萍,送小萍走,去哪里都行。
但他不听。
小萍就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空荡荡的。
等我被放下来,她走过来,跪在我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
然后,她说:
“爹,你别犟了,我嫁。”
我嫁。
就这两个字,把我,把我的小萍,都钉死了。
不到一年,小萍就没了。
生孩子生死的。
那天,村里头是个人都要来我家走一圈。
他们站在我家院子里,嗑着瓜子,吐着唾沫。
这个说小萍天生命格贱,还非要做什么女状元,被克死的。
那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年龄到了嫁人就行,非要读什么书,活该放学被欺负了。
后来,我拎着把刀,去了那个男人那,用全部的家当,把小萍的女儿抱了回来。
他嫌弃小萍的孩子是个女娃,要卖掉,可我不嫌弃。
她长得可真像小萍啊!像的我只要看她一眼,心尖都在发苦发烫!
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把她妈吞掉的世界。
我抱着她,坐在小萍睡过的木板床边。
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小萍。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光了我的眼泪,烧硬了我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