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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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吉普车嘎吱一声。

稳稳停在老槐树下,荡起一溜黄土。

顾寒推开车门,没像往常那样利索跳下来。

而是单手把着车门框,跟个生锈的老机器似的。

一点点把身子往外探。

脖子那大筋像是被人给抽紧了。

稍微动弹一下,脑仁都跟着抽抽地疼。

他绷着一张俊脸,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二楼那个窗口。

心里头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苏晚晚那个娇气包。

这时候怕是正对着一屋子烂摊子抹眼泪。

或者正憋着一肚子坏水。

等着找他哭诉这破筒子楼不是人住的地方。

“团长,这米扛上去?”

警卫员小张左右手各提着一袋五十斤的大米。

轻松得像提着两团棉花,脸上挂着憨笑。

“跟上。”

顾寒惜字如金,忍着痛,迈着僵硬的步子往楼道里钻。

刚进单元门,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肉香、酱香和焦糖甜味的暴击。

比食堂大师傅手抖多放了勺油的回锅肉还要香上十倍。

那味儿像长了钩子,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小张的鼻子用力一抽,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是谁家办喜事呢?这也忒香了!”

“团长,咱们楼里还有这号手艺人?”

顾寒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味道确实勾人。

连他这个对吃食一向只求填饱肚子的糙汉。

胃里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他下意识地就把自家给排除了。

苏晚晚?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她能把饭煮熟不把厨房点着,就算烧高香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越往上走,那香味越浓,简直像是有实体的烟雾似的。

路过王春花家门口时,大门紧闭。

里头传来孩子哭得快断了气的嚎叫。

“我不吃窝头!我要吃肉!那个肉!呜呜呜……”

伴随着王春花气急败坏的骂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屎味的肠子!你是想吃屎吗!”

顾寒脚步一顿,眸色暗了下去。

屎味的肠子?

他心里头那弦莫名其妙地绷紧了。

那个香味的源头,好像正是自家门口。

顾寒加快了脚步,因为走得太急,脖子又是一阵抗议的剧痛。

他咬着后槽牙,几步跨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他口一闷,卯足了劲猛地推开。

吱呀——

预想中满地狼藉、烟熏火燎的灾难现场并没有出现。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

原本那个冷硬得像兵营宿舍一样的家,竟然大变样。

乱七八糟的杂物被收拢得整整齐齐。

水泥地面扫得净净。

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方桌被擦得锃亮。

正中间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

旁边是两碗堆得冒尖、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听到开门声,灶台前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转过身来。

苏晚晚脸上带着被灶火熏蒸后的红润。

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

那双之前在楼下还哭得红肿的鹿眼。

此刻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寒哥,回来啦?”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和期待。

“洗手吃饭吧,时间刚刚好。”

这一幕让他那颗常年冷寂的心脏,毫无防备地被撞了一下。

哪怕是以前在老家,也没人这样给他留过灯,候过饭。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视线越过苏晚晚,落在了桌子中央那碗红亮诱人的硬菜上。

虽然切成了段,裹满了酱汁。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形状。

猪大肠。

顾寒的眼皮子猛地一跳,一股生理性的排斥直冲脑门。

作为有洁癖的军官。

这种装过脏东西的玩意儿,在他眼里跟排泄物没什么两样。

他是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刚才那点温情登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顾寒冷着脸,身体僵硬地后退半步,声音硬邦邦的。

“我不饿。小张,米放下,跟我去食堂。”

苏晚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绞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寒哥……你是嫌弃这是下水吗?”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猫。

“我知道这东西上不得台面……”

“可那条五花肉要留着给你补身子,这肠子便宜,不要票……”

“我想着只要洗净了,多放点料,也是荤腥……”

苏晚晚慢慢抬起头。

把那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甚至有些皲裂起皮的手伸到顾寒面前晃了一下。

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我洗了一个小时,搓了五遍盐,手都搓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要红。

“你要是不吃,倒了便是。”

“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做的饭也没人吃……”

说着,她转身就要去端那碗肉。

一副要把心血倒进垃圾桶的决绝模样。

随着她的动作,那股浓郁的焦糖肉香再次翻涌。

直冲两人的天灵盖。

咕噜——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屋里炸开。

不是顾寒,是小张。

这小伙子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

盯着那碗肉,眼睛都绿了。

“团长……”

小张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这……这也太香了。嫂子忙活半天,这手都冻成萝卜条了。”

“倒了多可惜啊?这是浪费粮食啊!要不……尝一口?”

顾寒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看看那双红通通的小手。

又看看小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再听听隔壁还在哭嚎我要吃肉的铁蛋。

这要是传出去,他顾寒嫌弃媳妇做的饭,得新媳妇把肉倒了。

那他成什么人了?旧社会的恶霸地主?

而且……这该死的味道,确实有点犯规。

顾寒喉头一紧,感觉脖子更疼了。

他面色发沉,大步走到桌边。

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股子上战场的悲壮。

“就吃一口。”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苏晚晚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转身时却又是一副受宠若惊的乖巧模样,赶紧递上一双筷子。

顾寒接过筷子,盯着碗里那块红润油亮、颤颤巍巍的肥肠。

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这是任务。

这是为了团结。

这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他夹起一块,闭着眼,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

牙齿刚一咬合,顾寒就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预想中的腥臊,完全没有!

先是表皮那种焦糖带来的微甜和脆感。

紧接着是油脂在口腔中爆开的醇厚浓香。

大肠处理得极为净,保留了独特的韧劲却不费牙。

软糯弹牙,吸饱了咸鲜微辣的汤汁。

一口下去,味蕾像是炸开了烟花。

这味道……

顾寒震惊地看着碗里的下脚料。

他在京城开会时吃过国营饭店的大师手艺。

在边境吃过烤全羊。

可从来没有哪一种味道,能像这碗猪大肠一样。

霸道、直接、甚至带着点野性地征服他的胃。

那句准备好的难吃直接卡在了喉咙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身体比大脑诚实一万倍。

顾寒本没停。

筷子像是不听使唤,快得像道虚影,又伸出去夹了第二块。

然后扒了一大口米饭。

米饭的清香裹挟着浓郁的酱汁,简直是绝。

“团长?”

小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咋样啊?是不是……不好吃?要不我帮你分担点?”

顾寒没理他,动作飞快地又夹了一块五花肉。

真香。

苏晚晚适时地递给小张一副碗筷,笑眯眯道。

“小张同志也辛苦了,别站着,一起吃吧,锅里还有。”

“谢谢嫂子!嫂子你真是活菩萨!”

小张欢呼一声,也不客气了。

一屁股坐在对面,筷子如风卷残云般入战场。

原本冷清尴尬的谈判桌,瞬间变成了抢食现场。

“唔!唔!这也太好吃了!”

小张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嚷。

“团长,你慢点!给我留块五花肉!”

顾寒一边维持着首长的威严坐姿。

一边手下毫不留情,精准地在小张筷子底下截胡了最后一块五花肉。

“食不言,寝不语。”

顾寒冷冷地训斥了一句,然后坦然地把那块肉送进嘴里。

那种油脂在舌尖化开的感觉。

让他这一整天因为落枕和被婚带来的烦躁,竟被抚平了大半。

这女人……有点邪门。

十分钟后。

一大海碗红烧肉连汤汁都没剩下。

两碗冒尖的米饭更是颗粒无收。

顾寒放下筷子,长出了一口气。

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让他那僵硬的脖子似乎都舒服了不少。

他抬起头,隔着饭桌上方还未散去的氤氲热气,看向对面。

苏晚晚并没有怎么动筷子。

她双手撑着下巴,面前的小碗里只盛了一点点汤汁拌饭。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仿佛看着他吃饱,比她自己吃了龙肉还高兴。

灯光昏黄,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招待所里算计婚的女流氓。

也不再是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妻子。

守着一盏灯,一碗饭,等着风雪夜归人。

顾寒的心脏重重地擂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小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极其有眼色地站起来抢着收拾碗筷。

“比炊事班老王强一百倍!”

“以后谁要是再说嫂子娇气,我小张第一个不答应!”

顾寒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晚晚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寒哥,喝口水,润润嗓子。”

顾寒看着那杯水,又看看苏晚晚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手。

原本准备好的约法三章。

还有那些为了划清界限准备的冷硬训话。

此刻全都被那碗红烧肉堵在了肚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端起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次……”

顾寒声音有些低哑,视线飘向一旁,耳子隐隐发热。

“买双手套洗。”

苏晚晚一愣,随即眼底炸开细碎的笑意,乖巧点头。

“好,听首长的。”

窗外夜色渐深。

但这间简陋的筒子楼小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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