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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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晚晚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她把搪瓷盆往水池边一放,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篮子底剩下的粗盐和玉米面渣子,正好拿来收拾这堆难搞的东西。

“哗啦。”

她抓起一把粗盐,使劲搓在那油腻腻的大肠上。

这年月没有橡胶手套,那又冷又滑的触感可不好受。

但苏晚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股子专注劲儿。

翻面,去油,搓洗,冲水。

一股子更冲的腥臊味儿,一下子就在走廊里散开了。

“呕——”

二楼最西户的小媳妇刚出门倒水,被这味儿冲得呕了一声。

她捂着鼻子跑了回去,“作孽啊,这是要熏死谁!”

隔壁王春花家的门紧闭着,门缝后却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这边。

王春花捏着鼻子,嘴角挂着冷笑。

洗吧,洗破皮也是装屎的肠子。

她就等着一会儿满楼飘臭,看这小狐狸精怎么收场。

到时候不用她开口,全楼的人都能把这苏晚晚骂化了。

苏晚晚对这味儿充耳不闻。

清洗,焯水,撇沫。

沸水滚过,那股让人恶心的腥味总算散了大半。

苏晚晚把处理得白净的大肠捞出,切成滚刀段。

又把那条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回到煤球炉前,她架上了顾寒那口有些变形的铁锅。

没有姜葱料酒去腥?不要紧。

她在那个带锁的调料盒角落里,翻出了几颗红辣椒,一小块桂皮,还有几粒八角。

这就够了。

苏晚晚坐在小马扎上,将炉门风口拨大。

锅热,下底油。

接着,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偷看的人都愣住了。

她抓了一把冰糖,直接扔进了油锅里。

“滋啦——”

铲子飞快地搅着,冰糖在热油里很快化开,冒起细密的小泡。

颜色从透明变成金黄,又成了枣红色。

胖嫂正准备出门择菜,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娘咧,炒糖吃?这新媳妇是疯了吧?这也太败家了!”

屋里的王春花更是乐得直拍大腿。

“烧焦了!这傻娘们把糖烧焦了!也不怕毒死顾寒!”

可下一秒,那些嘲笑声就都哑了火。

“呲——!”

苏晚晚手腕一抖,满满一盆五花肉和肥肠倒进锅中。

油和糖色一碰,锅里滋啦一声,响得人心里都舒坦。

原本白花花的肉块,三两下就被炒上了一层红亮诱人的酱色。

苏晚晚手脚麻利,不停翻炒,出五花肉里多余的油。

再扔进辣椒、八角和桂皮。

热油一激香料。

刚才那点子焦糖味儿一下就没了。

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儿,蛮横地窜了出来。

这味道像长了钩子,钻门缝,爬窗户,直往人鼻孔里去。

苏晚晚表情平静,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那口有些变形的铝锅盖。

小火慢炖。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锅盖边上噗嗤噗嗤地冒着白气,整个筒子楼二层都给这味儿占满了。

这不是光有肉味儿。

里头还混着炒糖的焦香、香料的辛香,还有油脂的醇香。

这年月大家肚里都没油水,一年也难得吃回肉。

闻着这味儿,简直就是要人命。

“咕噜。”

走廊里到处都是咽口水的声音。

苏晚晚坐在小马扎上,拿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

她眼帘微微垂着,藏住了眼底的那丝狡黠。

这就受不了了?

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隔壁王家,这会儿气氛可不好。

饭桌上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煮粉条,还有几个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

王春花拿着筷子,怎么也下不去口。

那股该死的肉香跟长了眼似的,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

勾得她胃里泛酸水。

她想骂两句,可一张嘴,口水就差点流出来。

“妈,我要吃肉。”

五岁的儿子铁蛋吸着鼻子,盯着桌上的白菜,眼睛都直了。

“吃个屁!那是屎味的肠子!吃了烂肚肠!”

王春花烦躁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赶紧吃你的窝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当”的一声轻响。

是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苏晚晚估摸着火候到了,开大火收汁。

这一掀盖,就像把一个香气罐子打翻了。

焖了足足四十分钟的浓香,一下子全出来。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香气。

红烧肉的软糯和肥肠的异香混在一块,全浓缩在最后那点稠稠的汤汁里。

这哪是什么下脚料?

这分明是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好东西!

“哇——!”

一声尖利的哭嚎猛地响了起来。

王春花家,铁蛋把手里的窝头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打起滚来。

“妈你骗人!那是肉!那是肉!”

铁蛋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蹬腿一边嚎。

“那不是屎!谁家屎这么香!我要吃肉!我就要吃那个肉!呜呜呜……”

他这一哭,楼里别家的小孩也跟着闹了起来。

“妈我也要吃红烧肉!”

“我不吃白菜!我就不吃!”

整个筒子楼二层乱成了一片。

大人的骂声、小孩的哭声、摔碗的声音混在一起,比过年都热闹。

王春花的脸憋得发紫,听着隔壁铲子刮锅的每一声响,都跟抽在她脸上一样。

她看着地上撒泼的儿子,又羞又气。

那股子肉香此刻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王春花气急败坏,抓起鸡毛掸子就往铁蛋屁股上抽。

“老娘白养你了!给那狐狸精长脸!”

听着隔壁的鸡飞狗跳,苏晚晚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淡定地抓了一小把刚在楼下拔的野葱花,撒进锅里。

葱绿配酱红,热气腾腾的。

她盛出满满一大海碗,红亮颤巍,肥而不腻。

她将菜端进屋,放在那张掉漆的方桌正中央,又盛好了两碗白米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声音。

苏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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