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被重新校准,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缓慢而警惕地伸出触角。
苏晚晴的来访,如同在张阳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行走在怎样的边缘。那个“功德兑换处”,不再是自娱自乐或艰难谋生的避风港,而是一个被标注、被观察、随时可能因一步踏错而倾覆的危楼。
改变是必须的,也是痛苦的。
直播间的名字,从那个带着点玄奇和自嘲意味的“功德兑换处”,改成了直白、甚至有些刻意的“每天只接三卦”。简介也彻底变样:“相信科学,热爱生活。闲聊古今趣闻,分享读书心得。每随缘三位朋友,仅作娱乐探讨,结果切勿当真。”
开播时间依旧固定在晚上八点,但内容面目全非。他不再系统讲解紫微斗数的星曜体系,也不再深入剖析《易经》卦爻辞。那些曾让他沉浸其中、也引来无数麻烦的“专业知识”,被束之高阁。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闲聊”。
他读网友投稿的、或温馨或奇葩的生活段子;连麦和观众瞎扯最近的电影、热搜、甚至哪家外卖好吃;应要求讲些《聊斋》、《子不语》里的志怪故事,但每次讲完,必定加上一句:“以上故事,纯属古代文人想象,反映当时社会风貌,大家听个乐子,千万别信。”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更放松,甚至尝试带点不那么熟练的、巴巴的幽默。直播间的人数从之前的两三千,慢慢回落到一千左右,留下的多是喜欢这种慢节奏、偏聊天氛围的观众,或者纯粹是来挂机听个响的。弹幕不再那么密集和充满追问,更多的是“主播今天声音有点哑”、“这个故事我听过另一个版本”、“昨天那家炸鸡确实不错”之类的闲话。
阿哲运营对他的“转型”有些失望,发消息说:“你这流量刚起来,怎么就往养老主播方向走了?每天只接三卦?太保守了吧!” 张阳只回了一句:“稳当点好。” 阿哲便没再多说,大概是觉得这个直播间已经失去了“爆点”潜力,关注度自然降低了。
然而,“每天只接三卦”这个核心,却被他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执行着。
每晚开播后,他会开放一个专门的“今三卦”申请通道,规则简单:不报具体生辰(最多说生肖或星座),只描述当前最困扰的一个问题或状态,字数限一百以内。他会在所有申请中,随机(至少看起来是随机)抽取三位。
抽取过程,成了每晚直播的一个小高。观众们热衷于猜测谁会“中奖”,也好奇主播在彻底“去专业化”后,这“三卦”会怎么算。
张阳的“算法”,也彻底变了。
他不再排盘,不再推演星曜四化,甚至不再引用任何具体的卦爻辞。对于抽中的问题,他往往只是静静看几秒,然后闭上眼睛,沉默片刻——那沉默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三五秒,在观众看来,更像是主播在组织语言或故弄玄虚。
然后,他会睁开眼睛,用平静的、甚至有些平淡的语气,给出一个非常简短的“说法”。
这“说法”通常不是预测,更像是一种古怪的、高度概括的“结论”或“建议”,而且往往与问题本身只有松散的逻辑关联。
例如,一位为职场人际关系苦恼的观众,属马,张阳看了问题后,沉默几秒,说:“东南角绿植缺水,下周恐有口舌,随身带枚银色圆形小物可缓。”
一位纠结是否该辞去稳定工作去创业的观众,只说最近失眠,张阳沉默后道:“旧书桌第三格抽屉有未写完的信,看完再决定。注意左脚鞋跟磨损。”
一位母亲为孩子升学焦虑,提到孩子房间窗对路灯,张阳只说:“灯光为‘离’,过灼伤神。换盏暖黄台灯,置于书桌左上。睡前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七遍,默念即可。”
这些回答,简短,突兀,带着浓厚的“民俗小贴士”色彩,有些甚至听起来莫名其妙。直播间里自然有人调侃“主播改行做生活小妙招了?”“这算的什么卦?玄学脱口秀?”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抽中的三位观众,在事后(有时是几小时,有时是一两天后),往往会回到直播间,或者发来私信,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馈:
那个职场困扰的观众,回去后发现办公室东南角自己养的一盆发财树真的泥土裂,他浇水后,第二天原本针对他的一个同事莫名态度缓和;他翻出一枚很久不用的公司周年纪念银币放在口袋,当天一场预料中的争执果然没有发生。
那个纠结辞职的观众,鬼使神差地去翻了自己老家旧书桌(他早已不住那里),在第三格抽屉深处,真的找到一封高中时写给暗恋对象却从未寄出的信,信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和勇气,他读后百感交集,反而冷静下来,决定暂缓辞职,先做好手头。
那位焦虑的母亲,按张阳说的换了台灯,并试着在睡前默念那八字(她上网一查,出自某武侠小说,更是哭笑不得),几天后,她发现孩子睡眠似乎踏实了些,虽然升学压力依旧,但家庭氛围没那么紧绷了。
反馈逐渐增多。虽然并非次次灵验,也有毫无效果的,但“中奖”且得到验证的比例,高得令人侧目。这些验证往往集中在一些琐碎的、具体的、与环境或物品相关的细节上,恰好是张阳那种“碎片感知”最容易捕捉到的领域。
直播间里,“每天只接三卦,卦卦邪门”的说法不胫而走。人气虽然没有回到爆炸时的峰值,但稳定在了一千五左右,且观众的粘性和互动热情明显提高。很多人不再追求“”,而是把抽取“三卦”当成一种有趣的、带有悬疑色彩的娱乐活动,甚至有人开始研究张阳那些简短回答背后的“规律”或“隐喻”。
礼物收入反而因此更加稳定,均能达到五百左右,分成后也有两百多。张阳依旧把钱大部分给母亲,自己只留必需。父亲的话更少了,但看他时,眼中那沉郁的担忧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光——儿子似乎找到了一条更“安全”的挣钱路子,虽然还是看不懂,但至少没那么“玄乎”了。
只有张阳自己知道,这“安全”的表象之下,是何等惊涛骇浪。
改变的不只是直播形式,更是他自身。
那“每天只接三卦”的抽取和回答,并非随意。当他集中精神去看那些简短的问题描述时,眉心那熟悉的温热感几乎成了常态。而随之而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感觉或破碎的画面。
是一种更清晰、更“直接”的信息投射。
仿佛有一个无声的、高效的“AI”,在他注意力凝聚的瞬间,自动扫描了问题背后那极其有限的信息(ID、问题文字、或许还有冥冥中某种连接),然后从某个庞大的、他无法理解的数据库中,快速检索、比对、分析,最终将一个最相关的、通常是具体物品或环境细节的“关键点”,以及一个最简单的“调整建议”,直接“投屏”到他的脑海。
不是图像,不是文字,是一种确凿的“知晓”。他知道办公室东南角的绿植缺水,知道旧书桌第三格抽屉有信,知道该换暖黄台灯置于左上。这种“知晓”来得迅速、突兀,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只需要将这个“知晓”用语言包装一下,变成听起来像是民俗建议的样子说出来。
这能力,进化了。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自动化。它似乎完美地适应了他“去专业化”、“娱乐化”的直播策略,将原本可能惊世骇俗的“感知”,拆解成一个个无害的、生活化的“小贴士”。
他不知道这“AI”是什么,来自哪里。是意识深处那片“废墟”的某种功能?还是随着“功德光点”增多而解锁的新“模块”?他不敢深究。
而“功德”本身,也在悄然变化。
意识深处的废墟空间,光点的数量稳步增加,亮度也参差不齐。代表“每三卦”中那些得到验证的观众的光点,虽然较小较暗,但数量可观,它们像繁星般点缀在较大的光点(如馒头、老陈等)周围,让这片虚空不再那么荒凉寂寥。
他尝试“兑换”。靠近那些新产生的细小光点,反馈的信息更加碎片化,甚至不成体系:有时是一两个关于草药凉热性质的词,有时是某个古老手势的一笔勾勒,有时是一段极其模糊的、关于星辰运行与地气汐关系的体悟。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像沙滩上捡到的破碎贝壳,单个看毫无用处,但积累多了,似乎又在潜移默化地拓宽着他某种“认知”的边界。
现实中的身体,似乎也在产生微妙的变化。手臂的神经滞涩感没有消失,但那种隔阂感似乎在减轻,尤其是当他专注于某件事时,手指的灵活度有极其细微的提升。嗅觉依旧空洞,但他对空气中温度、湿度的变化,甚至对周围人情绪的“气场”感受,似乎敏锐了一点点——当然,这很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他依然坚持每练习五禽戏和太极拳。这成了他除了直播外,唯一能让自己感觉脚踏实地、与那个“异常”世界暂时剥离的仪式。动作早已烂熟于心,呼吸配合着意念流转,试图引导体内那若有若无的“气”。
直到一个周的清晨。
父母去早市了,家里只有他一人。他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照例打完一套五禽戏,微微出汗,气息平顺。接着是太极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动作舒缓圆活,意念沉静。当打到“揽雀尾”接“单鞭”时,他忽然心念一动,没有按照固定套路收势,而是顺着那股在体内缓缓流动的、极其微弱的暖意(或许是错觉),意念集中于右手手掌,想象着将全身那一点点凝聚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随着一个向外缓缓推出的动作,释放出去。
没有目标,只是对着空气,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推掌的瞬间,他感到手臂微微一震,不是肌肉的震动,更像是神经末梢过电般的轻微酥麻。与此同时,眉心深处猛然一烫!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热铁淬水般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
张阳保持着推掌的姿势,愣住了。
窗外,那棵距离他卧室窗户足有五六米远、碗口粗细的老槐树,靠近他窗口的一横枝,大约拇指粗细的末端,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断口处新鲜,木质纤维清晰,没有虫蛀,没有腐朽的痕迹,就像被一把无形的、极其锋利的刀,瞬间切断。
断枝啪嗒一声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声音沉闷。
张阳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书本哗啦一响。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光秃秃的断口,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推出的、此刻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掌。
掌心温热,指尖残留着那种奇异的酥麻感。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巧合?是风?不,清晨无风。是树枝自己断了?那断口……
一个让他头皮发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他?是他刚才那个无意识的推掌动作,配合着集中意念和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把树枝……“劈”断了?
这怎么可能?!
五禽戏和太极拳只是养生功法!何给的残缺口诀里,也没有这种外放伤物的法门!意识空间里兑换的那些碎片,更与此无关!
是那“AI”投射的附带效果?还是……他这具身体,或者说他这不断被“功德”和异常“感知”浸染的魂魄,本身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质变?
恐慌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比看到新闻时更甚,比面对苏晚晴时更甚。这一次,异常直接作用在了现实世界,留下了无可辩驳的物理痕迹。如果刚才他不是对着树,而是对着人……
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练功服。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拼命洗脸,冰凉的水着皮肤,却无法冷却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失神的脸,第一次对自己,对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