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溺水事件的新闻热度,在网络上持续发酵了三四天,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终会渐次平复。但“功德兑换处”直播间,却再难回到昔的寂静深潭。每开播,在线人数稳稳站在一千以上,高时能冲上两三千。弹幕虽不如爆炸那晚疯狂,却也始终维持着一种低烧般的喧嚷。
张阳被迫适应了这种被注视的状态。他依旧不露脸,声音通过质量普通的麦克风传出,带着固有的平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疲惫和紧绷的沙哑。他将直播内容框定得更加严格:一半时间,系统讲解紫微斗数的基础星曜、宫位、四化,完全剥离个人案例分析,变成枯燥的“星曜符号学”课程;另一半时间,则引申开去,讲《易经》卦象的象征意义,讲道家“天人感应”的哲学思辨(强调其哲学性而非实),甚至偶尔穿一点中医“五运六气”的粗浅概念,统统冠以“传统文化中的环境与心性观”之名。
他变得极其谨慎,对任何带有具体指向性的问题,比如“我最近总觉得xxx,是不是不好?”“我家房子xxx,该怎么破?”,一律以“信息不足,无法分析”、“个人运势和家居调整涉及复杂因素,建议关注现实生活”等标准话术挡回。有时遇到胡搅蛮缠或明显带着找茬意味的提问,他会直接沉默,或者脆将话题拉回正在讲解的理论原点。
收益随着人气水涨船高,每礼物收入稳定在三四百元,平台分成后,他能拿到近两百。这笔钱对寻常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张阳来说,却意味着一种沉甸甸的“稳当”。他第一次,没有依靠父母的接济或王总那象征性的岗位,用自己的方式(尽管这方式如此诡异),赚到了足以覆盖基本生活、甚至略有盈余的钱。他把大部分钱转给了母亲,只留下一点维持直播所需的电费网费和最基本的开销。母亲起初不肯收,被他一句“妈,这是我正经营生赚的”堵了回去。父亲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某天晚饭时,破例给他倒了一小杯自己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父子俩默默碰了一下杯,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起一片暖意,也烧出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生活似乎正在一条新的轨道上滑行,尽管这轨道依旧布满迷雾和未知的荆棘。
那个数字ID“苏”,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在线列表里,像一枚沉默的钉子。她(张阳潜意识里认为“苏”是女性,源自那种冷静中的细腻)不再公开提问,也极少发弹幕。但张阳知道她在。有时,当他讲到某个关窍,或对某个抽象概念做出自己的诠释时,他会下意识地瞥一眼那个ID,仿佛能隔着网络,感受到一道平静而专注的“目光”。这目光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感,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馒头”姐姐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典型案例”在直播间发生。有一次,一个ID为“夜航船”的观众,在张阳讲解“迁移宫”与出行安全的文化隐喻时,随口抱怨自己明天要开车走一段很险的山路,心里发怵。张阳当时正集中精神阐述“险阻”的卦象对应,眉心微热,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湿滑的柏油路面反着冷光,一侧是灰蒙蒙的悬崖,一个模糊的、黄色的警示牌立在弯道处,牌子似乎有些歪斜,字迹不清。他心中骤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在保持理论阐述的框架下,额外强调了一句:“……所以古人出行,讲究‘观象’、‘察微’。比如山道行车,需格外留意天气变化、路面状况,以及那些可能被忽略的、不够醒目的警示标识。有时候,危险就藏在‘看不清’和‘没想到’的细节里。”
“夜航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主播的常规提醒。第二天下午,他却特意回到直播间,用激动的语气发弹幕感谢,说他今天经过那段最险的“回头弯”时,因为想起主播的话,格外留神,果然发现原本该立在弯心的大型警示牌不知何时倒了,被草半掩着,而他前面一辆车就因为没注意,差点冲出去,惊出一身冷汗。
还有一次,一个中年女性ID“静水深流”,询问孩子学业压力大,总做噩梦,从“离”卦(文明、压力)和“坎”卦(险阻、恐惧)的角度,有没有文化上的疏导思路。张阳在引申讲解“水火既济”需要“中庸调和”时,眉心再次传来温热,同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压迫感,以及一种类似廉价塑料和灰尘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他谨慎地、完全融入理论讲解地提醒:“……压力过重,有时也需检视所处环境是否‘过紧’、‘过浊’。比如学习空间是否过于封闭,光线是否不当,或者……是否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放置了某些带来不良心理暗示的物品,尤其是一些形象不够安详、甚至带有‘被注视’感的玩偶或装饰画。环境的‘清’与‘明’,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疏导。”
“静水深流”后来私信他,说她儿子书桌正对面的架子上,摆了一个同学送的、造型比较怪异的科幻怪物手办,儿子说有时学习累了抬头看到,会觉得有点不舒服。她把它移走后,孩子虽然还会做噩梦,但频率似乎降低了些。
这些案例,每一次都让张阳后背发凉,却又一次次印证了他那不受控的“感知”能力,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愈发难以否认的方式运作。它似乎不再完全依赖生辰八字或具体问题,而是随着他对传统文化符号(卦象、星曜)的深入理解和讲解,更容易被触发,捕捉到的“信息”也往往与环境、物品、具体场景细节相关,虽然依旧模糊、破碎,但指向性越来越强。
每一次“应验”,都会带来一小波新的关注和讨论,也带来更多的质疑和“剧本”的指控。张阳一律不回应,不解释,只将直播内容做得更“硬核”、更“学术”,把自己更深地隐藏在“文化科普”的盾牌之后。但盾牌之内,恐惧与困惑夜滋长。这能力是什么?它依据什么原理?它的边界在哪里?它带来的“提示”是否总能导向好的结果?东郊溺水者的影子,始终盘踞在他心底最暗的角落。
更让他不安的是梦境的变化。
意识深处那片“废墟”空间,出现的频率增加了。不再只是极度疲惫后才偶尔一瞥,现在,几乎每次深度睡眠,他都会“来到”这里。范围似乎扩大了些,能看清更多倾倒的玉柱残骸和蒙尘的浮雕片段,但整体依旧笼罩在永恒的、黄昏将尽的昏暗天光里。
而那片虚空之中,原本只有寥寥几个微弱光点悬浮,如今,光点的数量明显增多了。大小不一,亮度也不同。最亮、最稳定的几个,隐约对应着“江边独钓叟”、“深港老陈”、“想吃肉丸的白面馒头”、“夜航船”、“静水深流”……似乎每一个他给出了较为准确“提示”并得到对方一定程度反馈(无论是礼物还是后续验证的感谢)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光点。光点仿佛带着极细微的、与其人相关的“气息”,或冷冽,或燥热,或温厚,或清灵。
这些光点静静悬浮,似乎遵循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缓慢移动,彼此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丝线若有若无地连接,构成一幅简陋而神秘的星图雏形。这里,就是他潜意识命名的“功德兑换处”的实体映照吗?“功德”就是这些光点?它们有什么用?
他尝试集中意念去触碰那些较亮的光点。当他的“意识”靠近代表“馒头”的那个温暖光点时,一小段比上次“避水诀”更清晰些的信息流流淌出来,是关于“安神定魄”的呼吸吐纳与简单手印配合,似乎能帮助稳定自身气场,微弱地抵御外界的情绪或能量扰。当他靠近“深港老陈”那个带着燥热感的亮点时,得到的却是如何用特定步伐和意念,短暂增强自身“存在感”或“气势”的粗浅法门,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技巧。
这些“兑换”来的信息,都极其残缺、基础,像是某种庞大知识体系最边缘的碎片,并且大多需要配合特定的呼吸、意念甚至对自身“气”的微弱感应才能起效——这对目前只有模糊感知、且身体状态不佳的张阳来说,大多难以立即应用,更像是一种理论收藏。
但他隐隐感觉,这片“废墟”和这些光点,与他现实中的“感知”能力,存在着某种双向的滋养关系。每一次成功的“感知”与“提示”,似乎都能让对应的光点更亮,也让他与这片空间的联系更紧密一分;而这片空间的存在,以及光点反馈的残缺信息,又似乎在不经意间,潜移默化地锤炼着他那本就异常的“感知”本身,让它变得更敏锐,触发更频繁。
这是一个不受他控制的、缓慢而坚定的循环。
直播带来的喧嚣,梦境中的异变,能力的成长与伴随的恐惧,还有那个沉默注视的“苏”……这一切,构成了张阳白天在保险公司那刻板宁静生活之下,汹涌的暗流。他越来越习惯于这种割裂,白天是麻木而安全的“张阳”,晚上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主播”。只有在深夜下播后,面对父亲沉默的关怀和母亲欲言又止的担忧时,这两种身份才会产生尖锐的碰撞,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直到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四下午。
张阳刚结束保险公司的晨会和例行的文书工作,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徐主任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抬头对他说道:“小张,楼下前台说有人找你,说是……你直播间的朋友?姓苏。”
张阳拿着帆布包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臂那熟悉的滞涩感传来。
苏?
那个数字ID?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知道他的真名?怎么知道他白天在这里?
一瞬间,无数猜测和警报在脑海中炸开。是警方?因为东郊事件?还是别的什么部门?或者是……某些被他“提示”过的人,寻踪而来?何警告过的“因果”?
他喉咙发,强自镇定地对徐主任点了点头:“哦……好,谢谢徐姨。” 声音还算平稳。
他乘电梯下楼,脚步有些虚浮。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撞击着肋骨。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堂,冷气开得很足,让他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台旁边的休息区,站着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女人。个子高挑,穿着简洁的米白色衬衫和深色修身长裤,外搭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净利落的马尾。她背对着电梯方向,正微微侧头,看着墙上的公司宣传海报,身姿挺拔,像一株峭壁上的青松,透着一种与这懒散午后勤务氛围格格不入的清爽与练。
似乎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五官清晰,眉目疏朗,算不上顶漂亮,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异常净、明朗又冷静的感觉。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鼻梁挺直,嘴唇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偏浅,像是秋晴空下的湖水,清澈,明亮,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张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礼貌地扫过他全身,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一种平静的、专业的观察。但张阳却感到,在这目光下,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射线扫描过,连同内心那些混乱的思绪和隐秘的不安,都隐隐有被洞悉的错觉。
“张阳先生?”她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清晰,平稳,略微偏中性的音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是。”张阳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您是……?”
“我姓苏,苏晚晴。”她从风衣口袋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打开,递到张阳面前。证件上有清晰的徽章、照片和字样——异常事务调查局,实习探员。
异常事务调查局。果然是官方的人。那个只在都市传说和内部文件中存在的名字,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张阳的心沉了下去,同时又有一丝“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关于你近期在网络直播平台‘功德兑换处’的一些情况,我们有些问题想请你协助了解。”苏晚晴收回证件,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和,“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她的措辞是“请你协助了解”,而不是“依法传唤”,态度也称得上客气。但张阳明白,这客气背后代表的分量。
“可以。”张阳点头,“附近有个茶室,比较安静。”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保险公司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张阳眯了眯眼。苏晚晴走在他斜前方半步,步幅均匀,脊背挺直,即便穿着便装,也带着明显的纪律部队痕迹。张阳注意到,她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也极其自然迅速,不是警惕的东张西望,而是一种仿佛呼吸般本能的摄取信息。
茶室就在转角,一个不大的隔间,装修简单,此刻没什么客人。两人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最普通的绿茶。
茶水送上来,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