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玄鹰卫外营。
陆九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眼前这片宽阔的场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踩得坚硬如石。东侧立着一排木人桩,桩身上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西侧是箭靶,靶心已经破烂不堪;南侧是一片沙地,上面摆着各种障碍:矮墙、壕沟、铁丝网;北侧是几间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刑讯堂”、“文书库”、“器械房”的牌子。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汗臭、铁锈、血腥,还有……药味。那股熟悉的、甜腥的药味。
训练场上已经有二三十人在活动。大多是年轻人,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腰系黑带。有人在练刀,刀光闪烁;有人在跑障碍,身手矫健;有人在两两对打,拳脚相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陆九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更夫的旧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快磨穿了。站在这些衣着整齐、精神抖擞的年轻人中间,他像个误入军营的乞丐。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九转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站在三步外。这人身形挺拔,面容端正,剑眉星目,穿的不是灰色劲装,而是深蓝色的箭袖武服,料子明显更好。腰间佩刀,刀鞘上镶着铜饰。
“是。”陆九点头。
青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审视:“叫什么?”
“陆九。”
“打更的那个陆九?”青年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大人怎么会让你这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叫陈桐。”青年说,“将门之后,家父是神机营副将。我是这一期‘灰鹰’的小旗。”
小旗是玄鹰卫最低的武官,正七品。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已经是起步不低了。
陆九想起沈寒给他的临时牙牌,上面只写着“灰九”,没有品阶。
“陈小旗。”他抱了抱拳。
陈桐点点头,但眼神里的轻视没有减少:“既然沈大人让你来了,那就按规矩来。先去那边登记,领衣服和装备。然后到训练场,今天上午是刑讯课。”
他指了指北侧的一间瓦房,上面挂着“文书库”的牌子。
陆九道了声谢,朝瓦房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陈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
文书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书吏在整理卷宗。看见陆九进来,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吏抬起头。
“什么事?”
“新人报到,领衣服和装备。”
书吏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名册,翻开:“名字?”
“陆九。”
书吏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停在一行字上。
“陆九……猫儿巷更夫,沈百户特荐,临时牙牌‘灰九’。”他抬头看了陆九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多余的话,“稍等。”
他从后面的架子上拿下一套灰色劲装、一双布靴、一条黑腰带,还有一个小布袋,一起递给陆九。
“衣服、靴子、腰带。布袋里是牙牌、例钱、还有……”他顿了顿,“药。”
陆九接过东西。
衣服的料子很粗,但比他那身旧衣厚实。靴子是千层底,纳得很结实。布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牙牌和几串铜钱,还有两个小瓷瓶——一个白色,一个黑色。
“白瓶是金疮药,黑瓶是……”书吏压低声音,“沈大人交代的,你知道是什么。”
黑鳞压制药。
陆九握紧了布袋。
“更衣间在后面。”书吏指了指后门,“换好衣服,去训练场找陈小旗。”
—
更衣间很简陋,就是一排木板隔出的小间。陆九找了个空隔间,脱下旧衣,换上灰色劲装。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靴子稍微大了一点,但垫上鞋垫应该正好。黑腰带系在腰间,勒紧了,显出他精瘦但结实的腰身。
他从布袋里拿出牙牌,系在腰带上。铁质的腰牌在灰色的布料上很显眼,上面的鹰形刻痕清晰可见。
然后他拿出那两个瓷瓶。
白瓶他见过,是沈寒之前给他的伤药。黑瓶……
他拔开黑瓶的塞子。里面是十几粒黑色的药丸,和他之前吃的那些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气味更浓——那股甜腥味。
他倒出一粒,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嘴里。
药丸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左手腕上那个黑圈,灼痛感减轻了一些,但还在。
陆九收起瓷瓶,走出更衣间。
回到训练场时,其他人已经了。二十几个新人排成三排,陈桐站在前面,正讲解着什么。
看见陆九过来,陈桐停下了讲解。
“陆九,入列。”他说,语气平淡。
陆九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站好。
陈桐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刚才说到刑讯。刑讯不是简单的打骂,而是一门学问。要懂得分寸,既要让犯人开口,又不能让他死。要懂得观察,看他的表情、眼神、肢体语言,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要懂得……”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列前踱步。
“今天上午,我们学基础的刑讯技巧。下午是追踪课,教你们怎么看脚印、辨气味、追踪迹。明天是格斗课,后天是档案阅读。每天辰时开始,酉时结束,没有休息。三个月后考核,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不合格者,要么遣返,要么……消失。
玄鹰卫不会养废物。
“现在,”陈桐拍了拍手,“两人一组,练习最基本的审讯对话。一人扮审讯官,一人扮犯人。半个时辰后轮换。”
队伍散开,各自找搭档。
陆九站在原地,看着其他人很快结对。他谁也不认识,也没人来找他。
“你,跟我一组。”
陈桐走到他面前。
陆九愣了一下。
“陈小旗……”
“我是教官,你是学员。”陈桐面无表情,“怎么,不愿意?”
“不是。”
“那就开始。”陈桐指了指训练场边的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你扮审讯官,我扮犯人。主题是:怀疑对方是敌国细作,要问出他的同伙和计划。”
两人在桌边坐下。
陈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一副轻松的样子。
陆九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审讯过人。在猫儿巷打更七年,他最大的本事是察言观色,是记住每户人家的作息,是看出谁家有异常。但审讯……不一样。
“开始吧。”陈桐说。
“姓名。”陆九开口,声音有点涩。
“张三。”
“年龄。”
“二十八。”
“籍贯。”
“北直隶保定府。”
陆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保定府,他的老家。
“来京城做什么?”
“做买卖。”
“什么买卖?”
“药材买卖。”
又是药材。陆九想起了马爷,那个下巴有颗黑痣、做药材生意的马爷。
“卖什么药材?”他追问。
“普通药材,人参、当归、黄芪。”
“有没有卖过……特殊药材?”陆九盯着陈桐的眼睛,“比如,龙血檀?”
陈桐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听说过。”
“那黑鳞呢?”陆九继续问,“或者……地龙?”
这两个词一出口,陈桐的脸色变了。
他坐直身体,盯着陆九:“谁告诉你的?”
“什么?”
“黑鳞,地龙。”陈桐的声音压低,“这些词,不应该从一个新人嘴里说出来。”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说漏嘴了。
“我……”他支吾着,“我听人说过……”
“听谁?”陈桐问,“沈大人?还是……别的人?”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陆九的脑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陆九闭紧了嘴。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可能会暴露他是线人的身份,也可能会暴露他和沈寒的关系,甚至……暴露他接触过黑鳞。
“回答问题。”陈桐说,“听谁说的?”
“……街坊闲谈。”陆九最终说,“柳宅出事那天,有人在巷子里议论,说现场有黑鳞的味道。”
这是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
陈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冰冷,没有温度。
“陆九,你很会撒谎。”他说,“但还不够好。真正的审讯官,能从一百句话里挑出那一句假话。而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站起身。
“这一轮,你输了。你没能让我开口,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底细。如果在真正的审讯中,你已经死了。”
陆九低下头。
“现在轮换。”陈桐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我扮审讯官,你扮犯人。主题是:你是一起凶案的目击者,但被冤枉成凶手。我要你证明自己的清白。”
陆九在对面坐下。
陈桐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陆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阳光下。
“陆九。”陈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钟,“三更天,雨夜,猫儿巷柳宅。你看见了什么?”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练习。这是……真正的审讯。
陈桐在问柳宅的案子。
“我……”陆九的声音发,“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柳宅翻墙出来。”
“什么样的黑影?”
“不高,瘦,动作很快。”
“穿什么衣服?”
“黑色,或者深色,衣服很贴身。”
“手里拿着什么?”
“没有,空着手。”
“腰间呢?”
陆九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个暗红色的鹰形标记,在雨夜里一闪而过的光。
“没看清。”他说。
陈桐笑了。
“又撒谎。”他说,“你看见了。那个标记,对不对?玄鹰卫的标记。”
陆九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陈桐……怎么会知道?
“很惊讶?”陈桐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以为只有沈大人知道?不,这件案子,整个玄鹰卫都在关注。柳青是绣衣使的官,他的死,牵动了很多人的神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陆九,你很不简单。一个更夫,卷入这种案子,不但没死,还成了玄鹰卫的线人。沈大人对你很看重,甚至破例让你参加‘灰鹰’训练。这说明什么?”
陆九没有说话。
“说明你知道的,比你说出来的多。”陈桐一字一顿,“柳宅的案子,不只是灭门。它涉及到‘那种东西’,涉及到‘腐鳞病’,涉及到……玄鹰卫内部的秘密。”
他顿了顿,盯着陆九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九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沈寒的警告:在玄鹰卫,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使是同僚,也可能是敌人。
陈桐是敌是友?
“陈小旗,”陆九艰难地说,“我只是一个更夫,奉命行事。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沈大人了。”
“是吗?”陈桐靠回椅背,手指继续叩着桌面,“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草上飞是怎么死的?”
陆九的心脏狂跳起来。
草上飞的尸体,昨夜才在乱葬岗化掉。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
除非……陈桐在试探他。
“草上飞?”陆九故作茫然,“是谁?”
“一个惯偷,脸上有疤,左脚微跛。”陈桐说,“柳宅案的重大嫌疑人。昨天夜里,有人在瓦罐巷看见他进了娼馆,再也没出来。今天一早,有人发现娼馆后院有血迹,但尸体不见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九。
“有人猜,是玄鹰卫的人动的手。但沈大人否认了。他说草上飞可能叛逃了,或者……被灭口了。”
陆九的喉咙发。
沈寒否认了。这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另有打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陆九问。
“因为昨天夜里,有人看见你在瓦罐巷附近出现。”陈桐说,“一个更夫,不在自己的辖区打更,跑到瓦罐巷去什么?”
陆九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谁看见了他?刘老汉?不可能,刘老汉是沈寒的线人。那是谁?街上的路人?还是……陈桐的人?
“我去……找活儿。”陆九说,“打更挣得太少,听说瓦罐巷有些零工可以做。”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你从娼馆出来?”
陆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被人跟踪了。从昨晚离开瓦罐巷开始,就有人盯着他。
是陈桐的人?还是……组织的人?
“我……”他支吾着,“我去找人……”
“找谁?”
“草上飞。”陆九咬牙,决定半真半假,“我听说他最近出手阔绰,想问他有没有活儿可以介绍。”
“然后呢?”
“他没给我活儿,说最近风声紧,让我等几天。”
“等几天?”
“三天后。”陆九说,“他说三天后可能有批货要送,需要人手。”
这是实话。草上飞确实说过三天后有“货”,但那是土地庙的货,不是瓦罐巷的。
陈桐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九,像在评估这些话的真实性。
训练场上,其他组的对话声、对打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在这个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九,”陈桐终于开口,“我给你一个忠告。”
“陈小旗请讲。”
“在这里,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是坏事。”陈桐说,“你知道的太多,就会成为靶子。沈大人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
他顿了顿。
“最好离我远一点。”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九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人群里。
左手腕上的黑圈,又开始隐隐作痛。
而他的身体里,那颗“种子”,似乎也醒了过来。
在蠢蠢欲动。
陆九握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渗出血来。
血的味道,甜腥的,和黑鳞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
沈寒是,陈桐是,他也是。
而棋盘,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朝训练场中央走去。
刑讯课还在继续,但陆九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陈桐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离我远一点。”
那是警告。
还是……提醒?
陆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灰鹰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试炼的内容,不只是刑讯、追踪、格斗。
还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