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乱葬岗。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陆九坐在车厢里,对面的沈寒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人之间,放着草上飞裹在麻布里的尸体。
尸体已经凉透了,但那股甜腥味还在,混合着麻布的霉味,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陆九用布条堵着鼻子,但那股味道仿佛能穿透布条,钻进肺里,让他一阵阵作呕。
“忍着。”沈寒没有睁眼,“这是必须的味道。”
陆九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手腕上,那个黑圈还在隐隐发烫。自从在瓦罐巷了草上飞后,这个圈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像一块烙在皮肉里的烙铁,时刻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马车停下了。
沈寒睁开眼睛,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更加浓烈的腐臭味——乱葬岗到了。
“下来。”沈寒说。
陆九跟着下车。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坟冢连绵,高低错落,大多已经残破不堪。残碑断碣隐没在深及膝的荒草里,在夜风中像无数沉默的墓碑。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稀疏,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而这里,只有黑暗和死寂。
和昨晚他来送“货”时一模一样。
第三排第七座坟就在不远处。断裂的墓碑,塌陷的坟包,黑黢黢的洞口。
陆九的心脏开始狂跳。
那团黑色的流体……还在那里吗?
“把尸体搬下来。”沈寒吩咐。
两个随行的玄鹰卫——正是周镇抚和李镇抚——从车上抬下草上飞的尸体,放在地上。麻布散开一角,露出草上飞那张苍白的、带着疤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
沈寒蹲下身,检查尸体。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专业。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最后撩开衣服,检查膛上的刀口——陆九刺的那一刀,很准,正中心脏。
“刀法不错。”沈寒评价,“一刀毙命,没让他多受罪。”
陆九没有说话。
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伤口上。液体是透明的,但一接触血液,立刻泛起细密的泡沫,发出滋滋的轻响。
“化尸水。”沈寒解释,“半个时辰,这具尸体就会变成一滩脓水,渗进土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陆九看着那些泡沫。它们正在腐蚀皮肉,伤口边缘开始发黑、溃烂。甜腥味更浓了,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为什么要化掉?”陆九问,“不能……埋了吗?”
“埋了会留下痕迹。”沈寒说,“组织的人可能会来找他。看到尸体,就会知道他被了。化掉,就什么都找不到。他们会以为他叛逃了,或者……被地龙吃了。”
地龙。
陆九想起了昨晚那团黑色的流体。
“大人,”他犹豫了一下,“昨晚……那包‘货’,到底是什么?”
沈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第三排第七座坟前,低头看着那块青石板。
青石板上还留着那个空布包,布包上沾着泥土和枯草。而布包周围,那片枯萎发黑的草地,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那是那团黑色流体“吸”生命力后留下的痕迹。
“你看到了,对吧?”沈寒问。
陆九点头。
“看到了什么?”
“一团黑色的……东西。”陆九艰难地说,“会动,会说话。它说……它是‘鳞’,渴血,需要血才能生长。”
沈寒沉默了片刻。
“那是地龙的幼体。”他终于说,“或者说,是幼体的雏形。黑鳞粉末遇到足够的鲜血,就会孵化成那种东西。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有意识的流体。需要不断吸食血液,才能逐渐凝聚、成长,最后变成……真正的地龙。”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这包‘货’,应该是已经开始活化的半成品。马爷让你送到这里,是想让它在乱葬岗继续生长——这里有足够的‘养分’。”
养分。
陆九看着周围连绵的坟冢。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主尸、饿殍、犯。尸体腐烂后,血液渗进土里,滋养着这片土地。
这里确实是……绝佳的“饲养场”。
“那……现在它在哪里?”陆九问。
“跑了。”沈寒说,“这种幼体很胆小,一旦察觉到危险,就会立刻钻入地下,逃得无影无踪。昨晚你离开后,它应该也逃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沈寒摇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它不会在这里‘生长’了。”
他走到草上飞的尸体旁。化尸水已经起了作用,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溶解,露出下面的白骨。泡沫越来越多,甜腥味也越来越浓。
“周镇抚。”沈寒说。
周镇抚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沈寒那个很像,但瓶身是黑色的。
“取血样。”沈寒吩咐。
周镇抚点头,蹲下身,用一把小刀在草上飞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来,他用一个细长的银针蘸取了一些,滴进瓷瓶里。
瓷瓶里原本就有一点透明的液体,血液滴进去后,液体立刻变成了暗红色,并开始微微发亮,像夜光石一样,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
“这是……”陆九问。
“黑鳞感染者的血液样本。”沈寒说,“草上飞被感染很深,血液里已经混入了地龙的血毒。这种血毒,是研究地龙和腐鳞病的关键。”
腐鳞病。
陆九想起了草上飞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想起了那些细小的、正在长出的鳞片。
“腐鳞病……就是地龙感染?”
“是。”沈寒说,“接触黑鳞、或者被地龙幼体侵蚀的人,都会患上腐鳞病。初期症状是渴血、皮肤发黑、长出黑色纹路。中期,纹路会变成鳞片,从皮肤里长出来。晚期……”
他没有说完,但陆九已经明白了。
晚期,就会变成那种黑色的流体。失去人形,失去理智,只剩下一团渴血的意识。
“有……治好的例子吗?”陆九艰难地问。
沈寒看了他一眼。
“有。”他说,“但很少。需要大量的黑鳞粉末——不是普通粉末,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精炼粉’。还要配合其他珍贵药材,连续服用至少一年。花费……至少五千两。”
五千两。
一个更夫,打一辈子更也挣不到这个数。
陆九的心脏沉了下去。
“所以……”他低声说,“柳青、草上飞这些人,才会替组织卖命。他们想挣钱,买药治病。”
“对。”沈寒说,“但组织不会让他们真的治好。治好了,就没人替他们做事了。所以他们给的药,只是压制,不是治。等你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时,你就会变成……新的‘货’。”
新的货。
陆九想起了那团黑色流体说的话:“我们曾经是人。”
那些人,是不是就是……治不好病的感染者?
“大人,”陆九看着沈寒,“您也有腐鳞病吗?”
沈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有。”他说,“七年前,我追查第一起地龙案时,被幼体侵蚀了。这些年,一直靠药压制。但最近……药效越来越差了。”
他挽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纹路,比草上飞的更密,更粗,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盘踞在皮肤下。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部,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凸起,形成一个个细小的、黑色的结节。
“再过三个月,”沈寒平静地说,“如果还找不到治的方法,我也会变成那种东西。”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沈寒……也快不行了。
所以他才会这么急,这么狠。他要在地龙完全侵蚀他之前,把这个组织挖出来,找到治的方法。
“大人,”周镇抚已经取完了血样,站起身,“尸体处理好了。”
沈寒转头看去。草上飞的尸体已经化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脓水,渗进土里,只留下一些衣服碎片和那把刻着“柳”字的小刀。
“烧了。”沈寒说。
周镇抚和李镇抚将衣服碎片和刀堆在一起,倒上火油,点火。
火焰腾起,在夜色里跳跃,映亮了周围坟冢的轮廓。衣服碎片很快烧成了灰,那把刀在火里发红、变形,最后融成了一团扭曲的铁块。
“灰羽”组织的又一个成员,就这样消失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沈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九。
“这是你的临时牙牌。”他说,“还有这个月的例钱。牙牌不要轻易示人,但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陆九接过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铁质的腰牌,约莫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玄鹰卫临时牙牌,灰九”几个字。腰牌很沉,边缘有些粗糙,像是匆匆赶制的。
还有几两碎银,用红绳串着。
“从现在起,”沈寒说,“你是玄鹰卫的正式线人,代号‘灰九’。直接听命于我。你的任务:继续接触马爷,打入组织内部,摸清他们的据点、人员、交易网络。每个月初一,来卫里见我,汇报进展,领取药和例钱。”
陆九握紧了腰牌。
铁器冰凉,但比不过他心里的冷。
“大人,”他艰难地问,“如果……如果我被发现了……”
“那你可能会死。”沈寒实话实说,“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一定会死。腐鳞病不会放过你,组织也不会放过你。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陆九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腰牌,又看了看沈寒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一条是官路,一条是死路。
而他,两条都得走。
“小人……明白了。”他终于说。
沈寒点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着陆九。
“还有一件事。”他说,“柳宅的案子,到此为止。对外,会以‘流寇劫财’结案。草上飞就是那个流寇,已经伏法。但你我心里清楚,真相远不止如此。”
他顿了顿。
“案子结了,但你我的事,还没完。”
话音落下,他上了马车。
周镇抚和李镇抚也上了车。
马车调转方向,朝山下驶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乱葬岗上,只剩下陆九一个人。
他站在坟冢之间,左手握着那块临时牙牌,右手手腕上那个黑圈隐隐作痛。
夜风吹过,荒草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魂在哭泣。
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稀疏。
而他的脚下,这片埋藏着无数尸骨和秘密的土地,正在黑暗中静静沉睡。
陆九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怀里那片黑鳞冰凉刺骨。
左臂的灰鹰印记隐隐作痛。
手腕上的黑圈像一道枷锁。
而他的身体里,那颗“种子”,正在沉睡。
但它会醒的。
它一定会醒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陆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脚步很稳。
像踩在刀锋上。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正在醒来的京城。
走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而他,已经身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