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朝着玻璃幕墙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倾盆大雨中，我看到了那个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父亲。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整个人就像一只落汤鸡般可怜。更令人心惊的是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这场大雨冲洗殆尽。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透露出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四目相对。
隔着那道厚重而冰冷的玻璃窗，隔着那喧嚣不止、连绵不断的雨幕，隔着两个永远无法交融的平行世界。我们之间不仅仅是物理距离的阻隔，更是心灵与命运的双重隔阂。这层透明的屏障仿佛一道无形的边界，将我们分隔在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中，任凭雨水如何冲刷，也洗不去这份疏离与陌生。
小磊眼中原本闪烁着惊喜和幸福的光芒，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变得明亮而温暖。然而，转瞬之间，这种美好的情绪被突如其来的惊愕所打断，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掩饰的慌乱，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更深处，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恼，这细微的情感如同暗流般悄然涌动，虽不张扬，却足以让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内心的波澜难以平息。
李建国动了。
他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沉重地迈上台阶，走进那片温暖的、干燥的、与他格格不入的光晕之下。他身上滴落的水珠，立刻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滩污迹。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甚至是嫌弃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那对刚刚完成求婚仪式的年轻人面前。
薇薇也看到了李建国，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小磊身后缩了缩。
“爸……你……你怎么来了？”小磊站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束玫瑰，语气带着强装的镇定，眼神却躲闪着。
李建国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小磊脸上，移到他手中那束昂贵的玫瑰上，又移回小磊脸上。他的嘴唇哆嗦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问，钱是哪里来的？
他想问，你是不是去借了那种要命的贷款？
他想吼，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爹差点急死！你知不知道那些钱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一阵尖锐的、熟悉的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下意识地伸手捂向自己的左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爸？！”小磊脸上的慌乱变成了真正的惊恐，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
李建国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向自己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衬衫口袋。那里，装着的是他今天刚凑到的、准备明天去交给售楼处当定金的，那一小叠钞票，以及……他常年备着的，救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