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熙推着她那辆白色的小推车,迎着傍晚微凉的风,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她略显疲惫却轻盈的步伐。今天生意不错,带出去的甜品几乎售罄,算下来有近两百块的利润。虽然身体劳累,但那种靠自己双手挣来踏实收入的满足感,冲淡了所有的辛苦。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要多准备一些受欢迎的桂花糕,或许还可以尝试开发一款新的、适合秋天的小点心。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这小小的推车和微薄的收入,是她逃离风暴后,亲手搭建的、摇摇欲坠却完全属于自己的方舟。
然而,这份短暂而珍贵的平静,在她掏出钥匙准备打开公寓门时,被一阵急促得近乎尖锐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来电显示是“妈妈”。
周芸熙的心下意识地一沉,仿佛一块冰坠入胃里。自从离婚后,她还没有正式告诉父母。不是不想,而是不知如何开口,也预想到可能会面对的风暴。她原本想等自己的小摊再稳定一些,有了更足的底气再回去摊牌,至少证明离开黎斯辰,她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有尊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才接起电话:“妈。”
电话那头,周母李婉的声音没有了往的温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甚至还有隐隐的抽泣声:“芸熙!你现在在哪儿?马上回家一趟!立刻!马上!”
“妈,发生什么事了?”周芸熙的心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别问了!赶紧回来!你爸爸……你爸爸都快气疯了!公司……公司出大事了!”周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周芸熙握着手机,站在公寓门口,刚才摆摊带来的那点微末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几乎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离婚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而且,恐怕还牵连到了周家,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默默地将小推车锁好,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带着淡淡油和汗水味道的、沾着些许面粉渍的衣裤,只匆匆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便拿起那个装着今天收入的、略显陈旧的小包,下楼打车,赶往那个她出生、成长,却越来越让她感到压抑和冰冷的“家”。
周家住在城西一个中档小区,一套三百多平米的公寓。相比黎家的别墅,这里显得普通甚至有些局促,但曾经,这里也充满了温馨的回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每次回来,周芸熙都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尤其是她嫁给黎斯辰之后,这种压力与俱增——父母、亲戚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隐晦的期盼,期盼她能带来更多的资源,更大的利益,仿佛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姐姐,而是一座通往富贵荣华的桥梁。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周芸熙付了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熟悉的单元门。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加快一分,仿佛不是回家,而是奔赴一场审判。
她按门铃的指尖冰冷。刚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低气压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周建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本就阴沉的侧脸。母亲李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湿漉漉的纸巾,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弟弟周芸浩不在家,想必是出去躲避这场家庭风暴了。
听到开门声,周建明猛地转过身。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凌乱,往里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致的愤怒、焦虑和一种被背叛后的狰狞。
“爸,妈,我回来了。”周芸熙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本能的恐惧和颤抖。
周建明几步冲到她的面前,那双因常年奔波于酒桌应酬而略显浮肿粗糙的大手,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和刺鼻的烟味,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扇在了周芸熙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客厅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芸熙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撞在身后的鞋柜上,腰部传来一阵钝痛。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如同烙印般刻在皮肤上,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连带着太阳都突突直跳。她下意识地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暴怒得如同狮子般的父亲,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毫不留情的、来自至亲的羞辱和彻底否定。八年婚姻里,黎斯辰再冷漠,也从未动过她一手指头。
“你这个孽女!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周建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离婚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瞒着我们?!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爸?!你是不是要看着周家彻底完蛋你才甘心?!”
果然是因为离婚。
周芸熙捂着脸,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让她浑身发抖,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了回去。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在这裸的暴力和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李婉赶紧起身,想过来拦,却被周建明一把粗暴地推开,跌坐回沙发里。她只能哭着对周芸熙喊:“芸熙啊,你怎么这么傻啊!怎么能跟斯辰离婚呢?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离婚,我们周家跟黎氏的那个城东建材,突然就被踢出局了!那可是你爸投入了全部心血,押上了大半身家,指望着打个翻身仗的大啊!现在说没就没了!所有的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贷款……这可怎么活啊!”
周芸熙猛地抬起头,红肿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荒谬:“……被踢出局?为什么?黎氏怎么能单方面……”
“为什么?!”周建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绝望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我多方打听,托了多少关系,赔了多少笑脸,才隐约知道,这是黎斯辰的意思!是他亲自下的命令!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跟他离婚了,他觉得我们周家没有利用价值了,像扔垃圾一样一脚踢开吗?!周芸熙,你看看你的好事!”
黎斯辰的意思?
周芸熙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了解黎斯辰,他或许冷漠,或许绝情,但在商业上,他向来标榜公私分明,利益至上。周家这个虽然不大,但一直顺利,突然单方面终止,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除非……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林静仪那张娇媚却带着恶意的脸,想起超市里她挽着黎斯辰胳膊那得意的样子。是了,只有她,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近乎幼稚的报复手段来泄愤,并且很可能假借了黎斯辰的名头,或者在他耳边吹了风。而黎斯辰,或许本不知道详情,或许知道了也并不在意周家的死活,默认了这种针对。
但这其中的曲折和阴暗,她无法向已经被愤怒和恐惧吞噬的父亲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在为黎斯辰开脱,甚至怀疑她离婚是早有预谋,联合外人来坑害娘家。
“这些年,你嫁给黎斯辰,我们周家是沾了不少光!我承认!”周建明越说越激动,积压了许久的、在黎家面前那点卑微的自尊和怨气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可你呢?你作为黎太太,不说好好帮衬一下家里,稳固这层关系,反而……反而被他给离婚了!你让我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以后在圈子里怎么抬头?现在连也没了!资金链眼看就要断了!公司要是垮了,我们都得去睡大街!周芸熙,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把你培养得亭亭玉立嫁入豪门,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我要你何用?!啊?!我要你何用?!”
一句句“要你何用”,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狠狠扎进周芸熙的心脏,还在里面反复搅动。原来,在父亲眼中,她所有的价值,就是嫁给黎斯辰,就是维系与黎家的关系,就是为周家谋取利益。她八年的婚姻,她的青春,她的情感,她的痛苦挣扎,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如鸿毛,甚至……是种罪过,是失败的产物。
她捂着脸的手缓缓垂下,露出了那清晰刺目的五指印。她没有再哭,只是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冰凉麻木。她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都说别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从不管你飞得累不累。
原来,好似真的。甚至,他们不仅不关心你累不累,还会在你从高处跌落时,第一时间冲上来,责怪你为何不再飞高一点,为何要摔下来连累他们。
在她最需要家人支持和理解的时候,在她刚刚从一段令人窒息的婚姻中挣脱出来,试图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又一记来自至亲的、毫不留情的耳光,和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