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故宫东三所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曾映影到得早。
她站在修复部门口,手里握着锦盒——里面是祖母留下的九片翠羽,以及那张写着“勿信伍”的油纸。银镯在腕间冰凉,内壁的梅花凸起被她摩挲得微微发热。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杜源那种慢而稳的步子,是皮鞋踩在青砖上利落而有节奏的响动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商业世界的精准节奏。
曾映影没有回头。
皮鞋声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
周边的空气有些凝滞,五秒后,
“早。”他先开口,声音比有些微哑。
曾映影转过了身。
伍缙西站在晨光里,西装仍然是昂贵的定制款,但衬衣上的领带系得有些歪——这个细节让她愣了一瞬。从认识这个人起,他永远是一丝不苟,连袖扣的角度都要对称。
“伍总。”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陌生人。
伍缙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比直播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像淬过火的琉璃,更亮了。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的银镯露了出来,在晨光的折射里泛着特有的温润光泽。
他想起昨晚路灯下,她坐在窗前的侧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
“曾小姐,”他听见自己说,“关于直播那天——”
“杜老在里面等了。”曾映影打断了他,随后推开了修复部的门,“私事,以后再说。”
伍缙西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随着她走进了院子。
槐树下,杜源已经泡好了茶,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那个紫檀的木匣。
匣子比想象中小,但只看一眼,就不由会被它吸引。因为它上面的每一道木纹都浸透了岁月的厚度。
“坐。”杜源没有看两人,专注地斟茶,“茶是西湖龙井,你祖母最喜欢的。”
曾映影在杜源左侧坐下。伍缙西犹豫了一瞬,坐到了她的对面——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
“东西都带来了?”杜源抬起眼。
曾映影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了锦盒,打开来,九片翠羽在晨光下流转出梦幻的蓝绿色。
伍缙西则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小袋,倒出那枚白玉平安扣——以及藏在里面的血玉芯。
杜源的目光在血玉芯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规矩,再说一遍。”老人字字重若千钧,“开此匣,需两家后人在场,需银镯为钥,需血玉为引。缺一不可,心不诚——则匣毁物亡。”
他又特意望向了伍缙西:“伍先生,你可知‘心不诚’何解?”
伍缙西握紧了血玉芯:“请杜老明示。”
“不是嘴上说的信,”杜源指了指心口,“是这里,真的信。信这门手艺有价值,信这段渊源有意义,信——”他顿了顿,“信对面坐的这个人,值得你坦诚相待。”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老槐树的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伍缙西看向了曾映影。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银镯,晨光落在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弧度,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藏得很深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评估报告上那个刺眼的“0”。
想起自己当着千万人说的“毫无价值”。
想起祖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缙西……咱家……欠曾家一个交代……”
“我……”他开口,声音发涩,“我会尽力。”
不是“我信”,是“我会尽力”。
曾映影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情绪,眼神很淡淡。
杜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问。然后他起了身,将紫檀木匣推至石桌的中央。
“开始吧。”
【第一步:对纹】
曾映影褪下银镯,放在匣盖中央的花瓣凹陷旁。伍缙西则将血玉芯置于另一侧——那里有个极小的圆形凹槽,大小与玉芯完全吻合。
杜源举起了放大镜,调整着角度。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恰好以45°角斜射在银镯表面。那些平里几乎看不见的内壁纹路,在特定光线下骤然就得清晰起来——缠枝花纹藤蔓蔓延展开,云雷纹交错似古篆,而正中央那朵梅花微微凸起,每一瓣的弧度都精致如生,像带了生命力。
“你转动银镯,”杜源指挥,“让梅花瓣尖对准匣盖的东向刻痕。”
曾映影拿起银镯,配合着角度小心的转动镯圈。当梅花瓣尖与匣盖上那隐约的东向刻线终于重合时——
“咔。”
极轻微的一声,某种机关被唤醒了。
随即,血玉芯在凹槽内自动旋转了半周,玉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红色纹路——那不像雕刻,更像是玉质内部天然形成的血脉,此刻被光线所激活了。
“血玉认主,”杜源轻声解释,“只有伍家直系血脉持握,且在诚心状态下,玉芯才会显现‘血络’。若强取或心不诚,血络不显,机关锁死。”
伍缙西盯着玉芯上此时那些血管般蔓延开来的的红色纹路,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昨晚,当他握着玉芯心生悔意时,这玩意儿其实是在“检测”他的诚意?
【第二步:共振】
“现在,”杜源再同时看向二人,“需要你们同时将手按在匣盖两侧——曾映影左手按银镯,伍缙西右手按血玉芯。记住,必须是同时,力道均匀。”
曾映影和伍缙西闻言对视一眼。
这是从今早见面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的眼神间的交汇。他看见她眼底的迟疑,她看见他眼中的复杂。
“三、二、一——”杜源计数。
两只手同时落下。
曾映影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镯,伍缙西的掌心覆上温润的血玉芯。
刹那间——
银镯内壁的纹路骤然发烫!不是普通的温度,是直窜心底的一 种灼热感,能感知到这种热度在顺着血脉经络涌向了心脏。曾映影闷哼一声,本能就想抽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伍缙西同样是僵住了。血玉芯在他掌心疯狂震动,那些红色纹路被激活了般开始游走,顺着他的掌纹向上蔓延,一路蔓延到了小臂。剧烈的刺痛骤然袭来,像有无数钢针齐齐扎进了血管。
“别松手!”杜源厉声喝到,“这是‘血脉共鸣’!两家先祖在确认后人的身份!”
曾映影咬紧了牙关,指尖几乎掐进木匣里。那股灼热感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最后汇聚在心脏位置——咚!咚!咚!心跳如擂动的鼓点,震得耳膜都开始发疼。
剧痛中,她眼前忽然闪过破碎画面——直播那天,伍缙西说“毫无价值”时,她掌心也曾这样掐出血印。那时是屈辱,现在是抉择。血不断流淌,她忽然想起祖母的话:“影影,疼的时候,想想你为什么忍。”
为什么忍?为绒花?为祖母?还是为眼前这个和她绑在一起的男人?
就在她被刺痛袭击到意识都有点恍惚时,脑海中又闪过破碎的画面——
秦淮河边的工坊,年轻时的祖母曾素心坐在灯下捻丝。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长衫的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药包。“素心,你的咳嗽药。”青年声音温润。祖母抬眸,望着青年笑了,鬓边的绒花在灯下轻颤……
画面一闪而逝。
曾映影开始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她望向伍缙西——他的脸色也是苍白,额头青筋开始暴起,显然也在经历着剧烈的痛楚。
【第三步:开匣】
共振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灼热感和刺痛感终于落般缓缓退去时,紫檀木匣内部传来一连串极其精密的“咔哒”声,有无数细小齿轮在转动发声。这些声音从匣底直传到匣盖,最后汇聚在正中央——
“啪。”
匣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
杜源长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跌坐回石凳,悬着的那颗紧张的心,终于在木匣出现缝隙的那一刻落回了原处。
曾映影和伍缙西同时收回了手。两人的指尖都在颤抖,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
“打开吧。”杜源闭了闭眼,“看看你们祖辈,给你们留下了什么。”
曾映影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