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智巡安保”给出的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对林墨而言,是几乎不眠不休、与时间赛跑的一周。
赵教授实验室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核心团队已经精简到极致——陈博士负责所有算法优化与模型迭代;另一位专攻嵌入式系统的博士负责硬件适配与功耗压榨;林墨则成了万能的多面手兼救火队员:协调“智巡安保”提供的那个老旧社区活动中心作为测试场地,监督施工队按照要求布置模拟摄像头网络和传感器节点;与陈博士一起调试在真实复杂光照、人流扰下的模型鲁棒性;对接秦先生那边提供的有限资源和不断提出的新要求;甚至还要处理测试团队成员的盒饭和咖啡补给。
压力是实打实的。真实的社区活动中心环境,远比实验室的仿真环境复杂百倍。光线变化、杂物遮挡、行人无规律的走动、甚至天气变化,都会对摄像头捕捉的画面和传感器信号产生难以预料的扰。模型在实验室跑得飞起的数据,一到现场就频频“抽风”。陈博士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乱,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林墨也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越发锐利沉静。他不再穿着西装,而是换上了方便活动的深色工装夹克和运动鞋,穿梭在尘土飞扬的临时测试场地和堆满线缆设备的临时指挥部之间,手里永远拿着对讲机和平板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待办事项和实时数据。
他与陈博士的磨合也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战时状态”。争吵是家常便饭,为了一个数据滤波参数,为了一个特征权重的分配,两人能在白板前争论得面红耳赤。但争吵过后,往往能碰撞出更优的解决方案。陈博士虽然对林墨仍有心结,但在纯粹的技术攻坚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林墨那种跳出技术细节、直指问题核心(尤其是商业落地痛点)的视角,常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思路。
这天深夜,又一次现场调试失败后,指挥部(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集装箱板房)里气氛低迷。负责硬件的博士垂头丧气地抱怨传感器精度不够。陈博士烦躁地抓着头皮,对着屏幕上跳动的错误志发愣。
林墨站在满是标记的白板前,盯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系统架构图,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拿起板擦,擦掉了其中连接数据预处理和核心算法模块的一条线。
“等等,你嘛?”陈博士猛地抬头。
“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林墨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一直在优化算法去适应垃圾数据,为什么不想办法,在数据进入算法之前,就先做一次‘粗筛选’和‘增强’?”
他拿起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在摄像头端和传感器端,加一层轻量级的、规则驱动的预处理代理。用最传统的图像识别和信号处理规则,先过滤掉明显无效的扰(比如快速闪过的车灯、大面积的固定阴影),并对有效但质量不佳的画面进行最基本的增强(对比度、锐化)。把相对‘净’和‘强化’后的数据,再喂给我们的核心AI模型。这样,模型的压力会小很多,专注于真正的‘异常行为’识别。”
“规则驱动?那岂不是倒退?”硬件博士疑惑。
“不是倒退,是分层处理。”林墨解释道,“把简单、确定、耗能低的任务交给规则,把复杂、不确定、需要‘智能’判断的任务留给AI。就像人眼看东西,也是先有基本的轮廓和明暗感知(类似规则),再有大脑的识别和理解(类似AI)。我们现在让AI去所有的活,连分辨是不是有效画面都要它来,太累了,也浪费算力。”
陈博士盯着那个简单的框图,眼中光芒闪烁。这个思路,跳出了单纯优化模型的框框,从系统层面重新分配任务,确实有可能破解当前鲁棒性不足的困局。而且,规则预处理模块可以快速开发部署,不耽误核心算法的继续优化。
“有点意思……”陈博士摸着下巴,“不过规则怎么定?现场扰千奇百怪。”
“基于我们现在遇到的所有失败case,反向归纳。”林墨走到电脑前,调出最近几天的所有错误志和对应的原始画面片段,“我们先定下最基础的几条:比如,画面连续X帧丢失超过Y%区域,判定为无效;传感器信号持续低于阈值Z,判定为噪声……一边测试,一边补充规则库。这就像给AI模型配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哨兵’。”
思路一旦打开,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三人立刻围到电脑前,开始激烈讨论具体规则的制定和实现方案。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微微发白。
新的一周,新的方案投入测试。效果立竿见影。系统的整体误报率下降了近40%,关键场景的识别准确率也稳步提升。虽然离“智巡安保”要求的严苛标准还有距离,但曙光已现。
秦先生得知进展,亲自来现场看了一次,只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但眼中的赞许和欣慰显而易见。
然而,就在林墨和团队稍稍喘口气的时候,暗处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李云凯的公寓里,白浅浅的子过得像一个精致的囚徒。
留校察看的处分,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不敢回学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公寓里。李云凯对她极好,衣食住行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她,带她看轻松的电影,读些心灵鸡汤式的书籍,绝口不提过去,只规划着“未来”——等他毕业找到好工作,等她处分撤销,他们可以去哪个城市生活,如何开始新篇章。
他的温柔和规划,像温暖的茧房,将白浅浅与外界彻底隔离。她起初的惊恐和茫然,逐渐被一种麻木的依赖所取代。她开始习惯李云凯的安排,习惯不去思考太多,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和决定都交托给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醒来时,望着天花板,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空洞和不安,仿佛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但那念头总是一闪即逝,被更深沉的疲惫掩盖。
张倩和王莉来看过她两次,带着水果和担忧。但在李云凯礼貌而周到的“监护”下,她们的谈话总是浮于表面,无法深入。她们能感觉到白浅浅的变化,那种曾经的骄傲和鲜活似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温顺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以及看向李云凯时全然的依赖。这让她们更加忧虑,却又无可奈何。
李云凯则在外界更加活跃。他以“关心朋友进展”为名,与陈博士的“交流”愈发深入。他不再仅仅隐晦地表达对林墨的质疑,而是开始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比如,他从某个“在律所实习的朋友”那里“听说”,林墨正在私下接触其他潜在方,似乎对“智巡安保”这个的前景“有了不同看法”;又比如,他“偶然得知”,“智巡安保”内部对此次测试的预算控制非常严格,任何超支都可能直接导致流产。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但精准地戳中了陈博士的焦虑点:他担心林墨不可靠,担心失败,担心自己的心血和前途。李云凯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个“消息灵通、真心为(或者说为他陈博士)着想”的朋友角色。
他甚至“无意间”透露:“听说林墨为了挽回形象,在秦先生面前立了军令状,测试不成功就个人承担所有额外成本。他压力这么大,会不会……在测试数据上,有什么‘激进’的想法?”
这话说得极其阴险,没有直接指控,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陈博士的脸色果然变得更加阴沉。他对林墨主导的“规则预处理”方案本就有保留,觉得不够“高大上”,更像是工程上的修补补。此刻听了李云凯的话,再看林墨为了推进测试进度表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投入,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毒草般开始蔓延。
“李兄,你说……我们该怎么防范?”陈博士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云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诚恳:“陈博士,您是技术负责人,数据、模型的核心都在您手里。只要您守住底线,确保最终测试数据的真实、客观、不可篡改,任谁有想法,也动不了本。毕竟,技术这东西,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对了,我认识一个做数据安全的朋友,他那有种轻量级的实时数据指纹和志系统,可以无缝嵌入到你们的数据流里,生成不可逆的校验记录。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争议,这记录就是最硬的证据。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纯粹是出于对您和的关心。”
陈博士犹豫了。他知道这样防着队友不太光彩,但李云凯描绘的风险和那种被“关心”的感觉,让他最终点了点头。“……也好。多一层保险。”
李云凯笑了,笑容温和无害。
几天后,一个相貌普通、自称姓吴的工程师,以“技术志愿者”的身份,被陈博士“引荐”进了测试团队,负责“优化数据收集流程”。他带来的那套“数据指纹”系统,悄无声息地嵌入了测试平台的后台。除了陈博士,包括林墨在内的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林墨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解决一个接一个的技术难题和协调矛盾上。他发现陈博士最近似乎对他更加疏离,偶尔眼神复杂,但他只以为是压力过大所致,并未深究。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拿下测试,证明自己,挽回。
然而,就在一次关键的、模拟活动高峰期人流压力测试的前夜,林墨在检查第二天要用的一个关键摄像头节点时,发现线路似乎有被人为松动过的痕迹。接口处的卡扣没有完全扣紧,轻轻一碰就可能脱落。
他的心头猛地一沉。
是施工队疏忽?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紧固了接口,并仔细检查了周围其他几个节点,又发现一处电源适配器接触不良。问题都很隐蔽,不仔细排查极难发现,一旦在测试中发生,必然导致数据丢失或异常,影响测试结果。
是巧合吗?
林墨站在昏暗的测试场地中央,看着那些无声运行的设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他想起秦先生曾说过的话,想起赵教授的警告,想起李云凯那张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想起陈博士最近异样的眼神……
他意识到,这场测试,要对付的恐怕不仅仅是复杂的技术环境。
还有藏在暗处,不知来自何方的人心。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那几个有问题节点的位置和状态,清晰地拍摄下来。然后,他走到指挥部的电脑前,调出了最近几天的所有人员进出记录和监控录像(测试场地有基础的安保监控),快速浏览。
录像画面模糊,人流杂乱。但他还是注意到,在昨天下午施工队离开后、晚上他最后一次巡查前,有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面目的身影,似乎短暂地在那个区域附近停留过,时间不长,动作也很自然,像是在查看线路,但结合发现的问题,就显得有些可疑。
林墨将这段录像也保存下来。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去找陈博士或其他人。
他知道,打草惊蛇,不如请君入瓮。
他仔细加固了所有关键节点,并在几个不起眼的位置,设置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其简单的物理警戒标记——比如一头发丝,一小片透明胶带特定的折角。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三点。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板壁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测试场地的灯光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盏倔强的航标灯。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技术难关未完全攻克,暗处的冷箭已露锋芒。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明天,将是决定性的第一次正式压力测试。他必须成功。
也必须,揪出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
夜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丝不祥的萧索。林墨紧了紧衣领,眼神在疲惫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