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
卫清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公堂中央。
她目光锁定周廷儒:“周大人,断案便是这般断的?人证指认含糊反复,仅凭一罐来路不明的五石散,便要定一位侯爵的罪?顺天府的刑名,何时变得如此儿戏?”
周廷儒被她气势所震慑,脸色变了变,又强自镇定道:“王妃,下官依法办案,人证物证俱全……”
“人证?”卫清歌冷笑,转向瑟瑟发抖的冯禄:“冯老板,你口口声声说云笈道长右手虎口有疤,如今定北侯双手完好,你又改口,本妃问你,除了身形声音,那道长可还有别的特征?他每次与你交接在何处?除你之外,可还有人见过他?那提供原料方子的源头,又在何处?”
她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带着迫人的压力。
冯禄哪里答得上来,只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小人不知,都是他主动来寻小人,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卫清歌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周廷儒,一字一句道:“周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仅凭如此漏洞百出的人证物证,远不足以定案。”
“家父乃朝廷勋贵,未经三司会审,你区区顺天府尹,无权定罪,今,人我必须带走。”
周廷儒脸色阵青阵白,卫清歌的话句句在理,但让他就此放人,是不可能的。
“王妃。”他咬牙道:“定北侯乃本案重大嫌犯,岂能说放就放?下官需将人犯收监,案卷证物呈报刑部与大理寺,请上官定夺,律法程序,还请王妃体谅。”
他将“律法程序”搬了出来,企图堵住卫清歌的嘴。
卫清歌知道,今夜想要立刻将父亲带走是不可能的。
周廷儒虽不敢强行定罪,但将父亲收监候审,却是他的职权。
她沉默片刻,她缓缓道:“周大人要依法办事,本妃自然无话可说,但请周大人记住,家父若有任何闪失,或此案审理再有半分不公之处……”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寒意:“我北狄铁骑虽远,但我卫清歌,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赫连。”
“在。”赫连应声上前,目光如刀,刮过周廷儒。
“我们走。”卫清歌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公堂。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直奔城外西山的道观。
车厢内,卫清歌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仍因公堂上的对峙而微微发凉。
赫连握住了她的手,沉稳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周廷儒急于结案,背后恐怕不止是邀功。”他低声道:“那罐五石散出现得太刻意。”
卫清歌睁开眼:“你也觉得是栽赃?”
“手法不算高明,但时机把握极准。”赫连分析道:“书店查封,冯禄落网攀咬,物证紧随其后出现在侯爷丹房,环环相扣,像有人早备好了这套说辞。”
他顿了顿:“冯禄提到伤疤时,眼神不似作伪。”
“真凶手上真有疤?”卫清歌坐直了身子。
“很可能,冯禄最初指认具体,若非亲眼见过,很难编造得如此确切。”赫连目光锐利:“此人应熟悉道馆,能出入丹房而不惹怀疑,且手上带疤。”
卫清歌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人——玄真道人。
父亲曾多次提起,这位师傅上月云游归来后,常与他论道,对丹房布局了如指掌。
马车在道馆前缓缓停下,道观大门敞开,显然已被搜查过。
丹房内一片狼藉,药炉倾倒,经书散落满地。
卫清歌蹲下身,仔细查看暗格周围,那块被撬开的地砖边缘还沾着新鲜泥土。
“搜查的衙役很匆忙。”赫连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但这里……”他指尖拂过暗格内侧角落,捻起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漆皮。”
卫清歌接过,对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细看。
色泽质地,让她想起父亲常用的一方砚台。
她立刻在凌乱的器物中翻找,果然在墙角找到了装有砚台的砚匣,边缘赫然缺了一角,断口与漆皮完全吻合。
“这砚台一直放在书架顶层。”卫清歌蹙眉道:“若不是刻意取用,不该出现在暗格附近,砚匣还碰掉了漆。”
赫连环视丹房,目光最终落在墙边一个半开的木箱上。
箱体普通,但底部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痕迹指向暗格方向。
“有人近期频繁从此箱取放物品至暗格。”他沉吟:“岳父若用暗格存放丹方,何必多此一举?”
两人对视,心中指向同一人,能自由出入丹房,且行为不会引起卫峥怀疑的玄真。
后院小屋门扉虚掩,赫连示意卫清歌退后,自己侧身推门。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过分整洁,床铺平整无褶,桌案一尘不染。
这种刻意的整齐,反透着异常。
墙角摆着一个与丹房内相似的木箱,赫连打开箱盖,几本寻常道经下,压着一本薄册。
卫清歌翻开册页,指尖一顿,里面详细列着五石散的采买记录,银钱往来,末页赫然签着云笈二字。
笔迹模仿得极像,但赫连指出几个起笔处的细微差异:“形似,但神不似,少了岳父笔锋中的顿挫。”
册页间还夹着一张便笺,墨迹很新:“新货已备,老地方交。”
没有落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赫连瞬间吹熄烛火,将卫清歌拉至门后阴影。
一道佝偻身影悄然潜入,径直走向木箱,动作熟练地翻开册子查看。
就在他合上册页的刹那,赫连欺身而上,右手锁喉,左手反剪其腕,将人死死按在箱边。
“唔!”那人惊骇的挣扎,正是玄真道人。
烛火重燃,映出他惊慌扭曲的脸。
卫清歌缓步上前,目光如冰。
赫连制住玄真右臂,强行翻转他紧握的拳头,虎口处,一道深褐色的陈旧疤痕赫然在目。
赫连抬头,看向卫清歌,二人交换眼神。
他将玄真双手反缚,堵住嘴,塞进马车。
卫清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馆,亲手锁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