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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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白涮坊的子,就在这锅滚油的沸腾里,在食客的呼喝与郭菲菲时不时的调笑里,在吕落第对着账本的沉默里,一天天熬过去。

这天晌午,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店里人不多,几桌熟客蔫蔫地捞着锅里的肉片,连呼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闷热,混杂着牛油和汗味,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老白靠在门框上打盹,眼皮耷拉着,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郭菲菲坐在她惯常的位子,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尖戳着碗里一片煮老的羊肉,偶尔瞥一眼角落账台后那个青衫身影,撇撇嘴。吕落第则埋头在账本里,秃毛笔在纸上沙沙划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瘦的侧脸滑下,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抬手抹了一把,留下一点灰痕,浑然不觉。

“吱呀——”

老旧的店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淹没在锅底的咕嘟声里。

一股异样的气息却瞬间弥漫开来,像盛夏里突然吹进一丝带着雪沫子的冷风,激得所有人都是一个哆嗦。

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火红。

不是郭菲菲那种跳脱、充满生命力的火红,而是一种凝固的、仿佛浸透了某种粘稠液体的红。一身红得刺眼的绸缎长袍,一丝褶皱也无,垂坠得如同凝固的血瀑。腰间系着一同色的丝绦,挂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也是暗红,透着股森然。

来人缓缓抬眼。

一张脸。

白,白得像新剥的菱角,细腻得没有半点瑕疵。眉毛细长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若不是那过分锐利、如同冰锥般刺人的眼神,和那毫无血色的苍白,这张脸堪称绝色,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超越性别的端庄美感。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误入凡尘的精美瓷器,与这烟火缭绕、油腻不堪的涮肉坊形成了般的反差。他细长的眉头极其嫌恶地蹙起,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致命的秽气。那双冰锥似的眼睛扫过油腻的地面、蒙着厚厚油垢的桌面、食客们沾着肉沫的嘴角,最后落在角落里挥汗如雨的吕落第身上,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整个店堂,死一般的寂静。

打盹的老白猛地惊醒,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小眼睛里全是惊惧。郭菲菲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散漫瞬间冻结,眼神死死盯住那红衣人腰间的暗红长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个食客更是噤若寒蝉,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平…平谷一点红?”郭菲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涩,细微地发着颤。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锅,瞬间在所有人心底炸开,带来刺骨的寒意。平谷一点红!那个传说中剑快如鬼魅,人只在眉间留下一点朱砂红痕,从无活口见过他第二剑的煞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小的涮肉坊?

一点红的目光终于从吕落第身上移开,落在郭菲菲身上,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子刮过琉璃,带着一种奇异的、毫无起伏的韵律:“聒噪。”

仅仅两个字,郭菲菲却像是被无形的冰针狠狠刺了一下,脸色煞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那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下意识地想去摸桌上的剑,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剑柄,一点红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便扫了过来。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瞬间锁定了她,冰冷刺骨,仿佛只要她敢动一下,下一刻,那眉间的一点红就会在她自己身上绽开。郭菲菲的手,僵在了剑柄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点红这才慢条斯理地迈步,走进店里。他走路的姿态极为奇特,脚尖点地,轻盈得如同鬼魅,那身刺目的红袍纹丝不动,仿佛飘过油腻的地面。他径直走向最里面一张看起来相对净些的空桌,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然而,就在他离那张桌子还有三步之遥时,一个端着满满一大盘刚切好的、还带着血水的鲜羊肉的小伙计,大概是太过紧张,脚下猛地一滑!

“哎哟!”

小伙计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手中那沉重的木盘脱手飞出!油光水滑、带着血丝的羊肉片如同天女散花,劈头盖脸地朝着一点红那身纤尘不染的红袍撒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白绝望地闭上了眼。郭菲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食客们有的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下一刻必然发生的血腥场面。

一点红细长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一种极致的、扭曲的暴怒!那是一种对污秽之物亵渎了自己圣域般的疯狂憎恶!他腰间暗红色的长剑,无声无息地滑出剑鞘半寸!一股凌厉到极点的意如同实质的寒,瞬间席卷了整个店堂,锅底沸腾的咕嘟声都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血溅五步的瞬间!

“嗤啦——”

一声轻微却极其刺耳的裂帛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剑鸣,更像是极锋利的刀刃瞬间割裂了某种坚韧的织物!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点红与那漫天飞散的羊肉片之间。是吕落第!没人看清他是如何从账台后移动到这里的,快得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切肉用的、厚背薄刃的普通菜刀。刀身油腻,沾着些肉屑。

吕落第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刚被打断算账的不耐烦。他看也没看那漫天落下的油腻肉片,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一抖,一划!

一道模糊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银亮弧光,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惊鸿一瞥,在他身前倏然闪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啪嗒…啪嗒…” 新鲜的羊肉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油污。

一点红僵在原地,保持着拔剑半寸的姿势,脸上的暴怒和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无法置信的茫然。

他那身纤尘不染、价值不菲的火红绸缎长袍,从口到下摆,被整整齐齐、平滑无比地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切口光滑如镜,边缘甚至没有一丝线崩断!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而切口的位置,恰好避开了他拔剑的手臂,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漫天落下的、带着油污和血水的肉片,竟没有一片能沾到他那被切开的长袍内露出的中衣!所有的污秽,都被那道不可思议的刀光,完美地隔绝在了那道裂口之外!

快!

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快!

一点红号称“一点红”,剑光只现一点,已是生死立判。可刚才那道刀光,连“一点”都算不上,只有一道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弧影!快到连他这个以速度称雄的顶尖剑客,都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冰冷的锋锐贴着肌肤掠过,连皮肤都未曾被划破!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把油腻的菜刀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对方甚至没有用剑!用的只是一把切肉的厨刀!

“你……”一点红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涩的音节,妖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羞怒、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那半寸剑刃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却再也拔不出来。对方的速度,彻底碾压了他,刚才那一瞬间,他若强行拔剑,后果……他不敢想。

“吵死了。”吕落第皱着眉头,声音不大,带着点被打扰清静的不悦。他看都没看一点红那张扭曲的绝色面孔,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狼藉的羊肉上,满是心疼,对着吓傻了的小伙计没好气道:“愣着什么?收拾了!三斤上脑,店里一天的嚼用!糟蹋东西!” 他甩了甩菜刀上的油星,转身就朝账台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那把刚刚展露了惊世骇俗速度的菜刀,在他手里又变回了普通的厨具。

整个涮肉坊,落针可闻。

老白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死死盯着吕落第那青衫背影,又看看僵在原地、口裂开一道大口子的一点红,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被他嫌弃了无数次的酸腐账房。

郭菲菲更是彻底石化,手中的剑柄冰冷,她却感觉不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道一闪而逝、却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刀光弧影。吕落第?那个被她嘲笑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握不稳的穷酸书生?刚才那是什么?!

一点红站在那里,口的裂口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妖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深入骨髓的洁癖让他对自己被“玷污”的袍子感到极度不适,而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种被彻底、无情碾压的羞辱感。速度,这是他毕生追求的极致,也是他睥睨江湖的依仗,如今却被一个涮肉坊的账房,用一把切肉刀,踩在了泥里!

他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崩塌般的茫然。拔剑?他连对方如何出刀都没看清!不拔?这奇耻大辱……

“喂!那个红衣服的!”老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精明劲儿立刻占了上风,他指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羊肉和一点红口那道刺眼的口子,声音带着市侩的尖利,“你弄坏的!这袍子料子看着就贵,我们小本买卖赔不起!还有那三斤上脑!那可是上好的草原羊!你得赔!要么,拿钱!要么……哼哼,看你细皮嫩肉的,留下来活抵债!正好,我们店里缺个跑堂的!”

一点红猛地抬头,冰锥似的眼神狠狠剜向老白,那眼神里的意几乎要溢出来。老白吓得脖子一缩,但想到刚才吕落第那神鬼莫测的一刀,胆气又壮了几分,梗着脖子道:“瞪什么瞪!弄坏了东西赔钱,天经地义!吕…吕爷可是看见了!是吧吕爷?”他赶紧把目光投向已经坐回账台、正拿着秃毛笔似乎准备继续算账的吕落第,寻求靠山。

吕落第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郭菲菲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一点红那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憋着笑,故意大声道:“就是!老白说的在理!一点红大侠,您这身份,总不至于赖我们小店这点账吧?留下来刷盘子…呃,跑堂抵债,传出去多不好听啊!”她特意加重了“一点红大侠”几个字,充满了促狭。

一点红口剧烈起伏,那身刺目的红袍裂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开合,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他看着账台后那个连眼皮都懒得抬的青衫身影,又看看一脸市侩算计的老白,再看看强忍笑意的郭菲菲,最后目光扫过地上油腻的肉片和自己袍子的裂口。极致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内心深处,对那超越他理解的速度的震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死死地压住了拔剑的冲动。

留下来?在这油污满地的鬼地方当跑堂?这简直比了他还难受!

可是……走?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再次看向那个平静得可怕的账房先生。对方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迫人气势,只有一种专注算账的、令人心悸的淡漠。

一点红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妖媚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挣扎而显得有些扭曲。终于,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戏谑、或麻木的注视下,他用一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限屈辱和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抹布……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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