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掌柜那声变了调的“吕”还在油腻血腥的空气里打着旋儿,吕落第只觉得一股更猛烈的腥甜直冲喉头。云霓裳那句“拆骨头喂宠物”的冰冷意,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就濒临破碎的经脉上。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比之前更急,更浓!滚烫的血沫星星点点洒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也溅到了冰冷油腻的地面,混入之前泼洒的油污汤水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下去,脊背撞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腔,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带出更多的血沫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苦呻吟。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云霓裳那慵懒却致命的威胁,老白那猪般的哭嚎,赵小堂粗重的喘息,都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蜷缩在墙角冰冷的阴影里,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汗水、血水、还有不知何时涌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油腻的污垢,糊满了苍白的脸颊。那身青衫早已看不出本色,污秽不堪,沾满了血渍、油汤和地上的尘土。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对抗体内那股疯狂肆虐、冻彻骨髓的反噬阴寒。狼狈?屈辱?绝望?这些词都太轻了。此刻的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连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穿越而来的那点傲气和不甘,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残酷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吕公子…饶命…饶命啊…”老白还在咚咚磕头,额头的血混着油污,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印子。他的哭喊声嘶力竭,带着极致的恐惧,仿佛眼前这个蜷缩咳血的落魄书生,真是什么能随手取人性命的妖魔。
云霓裳微微蹙了蹙远山含黛的眉,似乎被老白的聒噪吵到了。她红唇微启,刚欲呵斥——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从大堂角落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老白的哭嚎和吕落第压抑的咳喘。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窗边一张被掀翻的桌子旁,一个身影似乎被惊动,猛地站了起来。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姑娘,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光洁的下巴。她似乎是刚才混乱中来不及逃走的食客之一,一直瑟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毫不起眼。此刻她面前的地上,一个粗瓷茶杯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流了一地。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端杯的姿势。
然而,当她站起身,那身刻意粗陋的装扮,却再也掩盖不住某些东西。
布衣宽大,却难掩其下窈窕匀称、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姿。即使隔着粗布,也能感受到那腰肢的纤细柔韧,双腿的笔直修长。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线条优美,肌肤细腻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与那身粗布麻衣格格不入。尤其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明亮!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泉水,倒映着春最明媚的阳光。眼瞳是极深的琥珀色,此刻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眸子里没有丝毫市井小民的畏缩和浑浊,反而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磨砺的、如同小鹿般的纯真和灵动,深处又隐隐潜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被小心掩藏起来的骄傲和贵气。
这双眼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赵小堂浓眉紧锁,虎目中闪过一丝疑虑。这姑娘的气质…绝非寻常百姓!莫霜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也第一次从云霓裳和吕落第身上移开,落在了这突然站起的少女身上,冰冷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冰火魔厨那双蕴含冰火的奇异眼眸,平静无波,只是目光在少女的腰间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云霓裳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眸,也微微眯了起来,红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玩味。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突然“暴露”的少女,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在她身上缠绕,仿佛要剥开那层粗陋的伪装,看清内里的真实。
少女似乎被众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了一片破碎的瓷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急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拉低头上的布巾,试图重新缩回阴影里,动作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和生涩。
就在这时——
或许是动作幅度稍大了一点,或许是那粗布腰带系得不够紧。
一抹极其耀眼的银色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从她粗布麻衣的下摆边缘,倏然泄露出来!
那是一截剑柄!
剑柄样式古朴简洁,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隐隐透着锋芒的银白色光泽,非金非玉,材质奇特。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如同凝结露珠般的淡青色宝石,此刻正随着她慌乱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丝微弱却纯净的灵光!
这光芒虽然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眼力毒辣之辈?
莫霜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瞬间绷紧!她那双深潭般的寒眸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少女腰间泄露的那抹银芒,冰冷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那剑柄的样式,那流转的灵光…错不了!是…素女剑?!
冰火魔厨那双蕴含冰火的眼眸,左眼的幽蓝冰晶仿佛凝固了一瞬,右眼的金红火焰却骤然跳跃了一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扫过少女那被粗布包裹的身形。
云霓裳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浓厚的玩味。她慵懒地倚靠在条凳上,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如同敲在人心上。
“素女凝光,清露含锋…”云霓裳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咏叹调,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少女骤然僵硬的身上,“郭家的丫头,这离家出走的把戏,玩得可还尽兴?你爹郭巨侠那把‘擎天剑’,怕是要把整个江南道都翻过来了吧?”
“郭…郭巨侠?!”
“武林盟主?!”
“素…素女剑?!”
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整个涮坊瞬间炸开了锅!那些缩在角落、惊魂未定的食客们,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武林盟主郭巨侠的独女?!那个传说中得了素女剑真传、年纪轻轻便已剑心通明的郭家大小姐?!竟然…竟然就在他们身边?!还穿着粗布麻衣?!这比刚才泼皮自相残还要离奇百倍!
少女——郭菲菲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拉低头巾的手停在半空,露出的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纯真灵动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被戳穿的慌乱取代。她下意识地捂住腰间泄露剑光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蓝布头巾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小巧的耳。那点刻意维持的笨拙伪装,在云霓裳轻描淡写的点破下,瞬间土崩瓦解。
“我…我…”郭菲菲张了张嘴,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窘迫,完全没了刚才刻意压低的沙哑。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云霓裳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更不敢看周围那些震惊到呆滞的脸。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带着一丝寻求躲避的本能。然后,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落在了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吕落第。
那个书生。
他蜷缩在冰冷油腻的墙角阴影里,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洗得发白的青衫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渍、深褐的油污和灰黑的尘土。他低着头,凌乱的发丝被冷汗和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残留着未的血迹,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让他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咳出的血沫溅落在脏污的前襟和冰冷的地面。
狼狈到了极点。虚弱到了极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泥泞里的破布。
然而——
郭菲菲的视线,却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紧握成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却依旧能看出骨节的清瘦和手指的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净,此刻却因为用力紧握而深深陷入掌心,甚至掐破了皮肉,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混在之前的污垢里,并不显眼。
就是这只手!
就在刚才!就在所有人的嘲笑、鄙夷、威和死亡的威胁下!这只手的主人,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那涌出的、温热的鲜血!在肮脏油腻的粗麻桌布上,画下了那道扭曲、邪异、引动了天地戾气、让三个凶悍泼皮如同疯狗般自相残的符箓!
郭菲菲清楚地记得那一幕。那决绝!那狠厉!那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近乎燃烧生命的不屈与反抗!那眼神中瞬间闪过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奇异光芒!
那不是妖魔!那是一个…被到了悬崖边上、用尽最后力气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人!一个明明手无寸铁、身体虚弱,却有着比刀剑更锋利、比烈火更灼人意志的…书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郭菲菲心中的慌乱和窘迫。震惊、好奇、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撼动的心悸!
就在郭菲菲的目光被那只染血的手牢牢吸住,心神激荡之际——
“咳…咳咳咳…”墙角传来一阵更加剧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
吕落第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又是一大口鲜血呛咳出来!这一次,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他咳得浑身痉挛,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向前软倒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油腻的地面上!
“喂!小心!”
一声清脆的惊呼脱口而出!
郭菲菲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忘记了伪装,忘记了隐藏,甚至忘记了云霓裳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她的身影如同被惊起的云雀,轻盈而迅捷地从角落的阴影中掠出!
她的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粗布残影!没有施展任何高深的身法,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几步便跨过了地上狼藉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