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亭位于归云庄后园竹林深处,是一座三层八角小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亭周有活水环绕,仅以一道九曲竹桥与岸相连,环境清幽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防虫草药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桃花岛一脉特有的清冽剑气意韵萦绕不散,显然此地不仅藏书,本身亦是一处重要的练功与悟道之所。
陆乘风在竹桥前停下轮椅,对引路的青衣小僮微微颔首。小僮会意,上前一步,对哪吒道:“哪吒小友,亭内藏书分门别类,一层为江湖见闻、杂学异志、诸派武学源流考据;二层为内功筑基、拳掌指腿等基础外功精要、以及部分二三流武功秘籍;三层所藏最为珍贵,乃是庄主多年来搜集或推演的上乘武学残篇、奇门兵器谱、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古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提醒:“庄主吩咐,你只有一个时辰。亭内有铜壶滴漏计时,时辰一到,无论是否看完,必须即刻退出。亭内书籍可翻阅,但不可损坏,不可抄录,更不可带出。此外,三层东侧书架有阵法防护,非庄主手令不得靠近,还请留意。”
规矩严苛,时间紧迫。
哪吒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即不再犹豫,迈步踏上竹桥。桥身微微晃动,发出吱呀轻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步入亭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四周墙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荧光,足以视物。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整齐排列,直抵楼顶,上面分门别类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甚至竹简、玉册。书香扑鼻,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
哪吒没有浪费时间在一层流连。那些江湖见闻、杂学或许有趣,但非他当下急需。他直接踏上楼梯,来到二层。
二层空间稍小,书架上的书籍明显更为精致,标签也更为明确。《少林罗汉拳精要》、《武当绵掌阐微》、《江南霹雳堂浅析》、《全真教基础内功导引图说》……琳琅满目,皆是各派流传较广或基性质的武学。对于一个初入此界的武者而言,这里无疑是宝藏。
但哪吒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这些“基础”或“二三流”的武学,其运力法门、招式变化,在他眼中固然有其巧妙之处,但层次太低,与他体内那本质极高的灵珠本源相比,如同溪流之于汪洋,借鉴意义有限。他需要的是更高层面的“理”,是能触及“气”与“力”本质,甚至能隐隐呼应天地法则的阐述。
他脚步不停,径直上了三层。
三层最为开阔,却只稀疏地摆放着七八个书架,每个书架上的藏书也不过二三十册,但每一册都装在特制的玉盒或金丝楠木函套之中,显见其珍贵。
这里的标签不再直白,而是更为晦涩或引人遐想:《龟蛇二劲臆解》、《离火锻金篇(残)》、《惊涛掌意溯源》、《玄阴指力与地脉寒煞关联考》……甚至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的古旧卷轴。
哪吒的精神微微一振。他能感觉到,这些藏书散发出的“意韵”明显不同,更为深邃、凝练,甚至有些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或某种独特的属性气息。
他没有盲目翻看,而是闭上眼睛,微微放开一丝灵觉(小心翼翼地,以免触动那未知的阵法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去感知这些书籍所蕴含的“信息场”。如同黑暗中寻找微光的飞蛾,他需要找到那与自身炽烈、开辟、燃烧的本源最为“共鸣”或“互补”的线索。
很快,几处微弱的“吸引”传来。
他走向西侧一个书架,取下其中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卷非帛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银色书页,上书《丙丁离火气论(拓本残篇)》。展开一看,文字古朴艰深,论述的是如何采集、炼化、运用天地间的“丙丁火气”(一种偏向阳刚、爆裂的火焰属性灵气)来锤炼内力,甚至淬炼肉身。其中提及的某些观想、导引法门,与哪吒调动体内真火雏形时那种“凝练”、“爆发”的直觉隐隐有相通之处,虽然层次浅显许多,但体系更为完整,提供了另一种“火属性”力量修炼的思路参考。他快速浏览,记忆其中关键理念与行气图谱。
放下此卷,他又走向另一处,取下一册名为《八脉贯气说臆补》的手抄本。此书并非具体武功,而是某位前辈高人对人体奇经八脉与内力运行关系的推演与猜想,其中一些大胆的假设,比如“以力破脉,强行贯通”、“以外火煅烧,涤除淤塞”,虽然在此界武者看来近乎疯狂找死,却让哪吒心中一动。他正以本源力量强行冲击、拓展经脉,痛苦无比且效率低下,这书中的某些“臆想”,虽方向未必完全正确,却给了他一些启发,或许可以尝试更精细、更有针对性的冲击方式,而非一味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哪吒如同一个最有效率的矿工,在知识的矿脉中快速挖掘着有用的“矿石”。他不再追求理解每一句话,而是抓取核心概念、关键图谱、独特的行气思路。他的记忆力本就因灵魂强大而远超常人,此刻更是全力运转。
接着,他又发现了一卷名为《金石淬体古法(缺)》的残卷,记载着某种借助金石之气或地火精华打熬肉身、强化骨骼的古老法门,虽残缺不全,且条件苛刻(需要特殊环境或宝物),但那“以外力淬炼己身”的理念,与他用灵珠本源被动改造身体的方向不谋而合,或许可以尝试主动引导,加速这一过程。
他还找到了一册没有署名、纸张泛黄起毛的笔记,里面零散记录着一些关于“心神与内力共鸣”、“意志引动天地微澜”的模糊感悟,看似玄乎,却隐隐触及了“神”与“气”结合的更高层次,让哪吒想到了自己以意志强行压缩、引爆本源力量的方式,或许可以借鉴其中“共鸣”、“引动”的细腻法门,减少对经脉的粗暴伤害。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当铜壶滴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时,哪吒正好合上手中最后一册关于“轻身提纵术与气血搬运关系”的杂论。他眼中光芒微敛,将书册小心放回原处。
虽然未能尽览三层所有藏书,更无缘接触那东侧被阵法保护的最核心秘藏,但这一个时辰的高强度阅读与记忆,收获已然巨大。
他初步构建起了对此界“内力-武功”体系的框架认知:
· 内力是本,源于人体精气神炼化,储存于丹田,运行于经脉,可强化身体,外放伤敌。属性有阴阳刚柔五行之分,修炼需相应心法。
· 外功招式是运用内力的技巧,通过特定动作、发力方式,将内力转化为不同形式的伤力或特殊效果。
· 高深武学往往内外兼修,甚至涉及对天地某种“势”或“气”的借用与领悟。
· 而他自己体内的灵珠本源与真火雏形,论本质、论位格,远高于此界所谓的内力,但其表现形式——炽热、暴烈、具有强大破坏与开辟性——却可以与某些阳刚、火属性的内力或武学理念相互参照。他缺乏的是系统的“运用之法”与“成长之途”。归云庄的藏书,正好弥补了这块空白,提供了许多可供借鉴、触类旁通的思路与法门。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几个明确可以尝试的方向:更精细的经脉冲击法(参考《八脉贯气说臆补》)、主动引导本源淬炼肉身(参考《金石淬体古法(缺)》)、尝试“神”与“力”的共鸣控制(参考无名笔记)、以及借鉴离火属性内力的修炼理念来梳理体内暴走的真火(参考《丙丁离火气论》)。
这些收获,足以让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炼”,从盲目的蛮,转向更有方向、可能也更有效率的尝试。
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竹桥。陆乘风依旧等在桥头,仿佛未曾离开过。
“时辰到了。” 陆乘风看着他,目光深邃,“可有收获?”
“有。” 哪吒回答简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这或许是自他降临此界以来,第一次感到切实的“进步”可能。
陆乘风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动轮椅:“既如此,郭杨二位已在客院等候。庄内西厢有静室数间,可供你们暂住调息。三关既过,你便是归云庄的客人,只要不违反庄规,不擅闯禁地,庄内可保你一时安宁。至于后如何……你好自为之。”
这已是明确的庇护承诺,虽然有限,但对此刻的哪吒而言,正是雪中送炭。
“多谢。” 哪吒郑重道。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夜色更深,太湖的声似乎也温和了许多。
哪吒跟着引路小僮,走向客院。他知道,暂时的风暴眼或许已经移开,牛家村的追兵短期内未必能找到这隐秘的归云庄。而他,终于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可以安心消化今所得、尝试修炼的缓冲时间。
归云庄的藏书,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窥见此界力量法则的大门。接下来,便是要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新的修炼,即将在这太湖之畔,悄然开始。而体内那沉寂的灵珠本源与真火雏形,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微微躁动起来,似乎在渴望着一场全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淬炼”与“燃烧”。
归云庄西厢的静室清幽简朴,一桌一榻,仅此而已。但对哪吒而言,这已是自降临此界后难得的安稳之所。郭啸天与杨铁心被安置在相邻的客院,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隔阂——庄主陆乘风显然对哪吒这个最大的“变数”保持着审慎的距离。
哪吒不在意这些。他盘膝坐于榻上,闭目凝神,将“试剑亭”中获取的庞杂信息在脑中飞速梳理、提炼、整合。那些关于经脉、内力、火属性能量、肉身淬炼、神意控制的碎片化知识,如同散乱的拼图,正被他以自身情况为蓝本,强行拼接、改造。
第一步,理“路”。
他不再用灵珠本源粗暴地冲撞所有经脉。而是依据《八脉贯气说臆补》中某些看似离经叛道的猜想,结合自身对经脉最细微的感知,选择了几条相对“宽敞”或“韧性”稍强的次要经脉作为“实验田”。用意念引导一丝微弱如发丝的本源之力,不再是蛮横冲撞,而是模仿《丙丁离火气论》中“火气如丝,穿针引线”的细腻描述,尝试以“煅烧”、“渗透”而非“爆破”的方式,缓缓拓展、加固这些经脉内壁。过程依旧痛苦,但相比之前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已可控许多,且效率似乎更高。
第二步,定“性”。
体内那暴烈的真火雏形,被他尝试以《离火锻金篇(残)》中提及的“心火为引,外火为柴”的理念进行初步导引。他观想自身意志为“炉”,灵珠本源为“火种”,将那散乱灼热的真火雏形缓缓收束,不再任其在本就脆弱的经脉中乱窜,而是试图将其“沉降”、“凝练”于丹田气海深处——一个此界武者储存内力的核心区域。虽然他的“丹田”因凡胎所限,几乎无法储存这种高层次的力量,但凝练的过程本身,就是驯服与控制的开始。一丝丝炽热被强行压缩,化作更精纯、更凝实的“火源”,尽管总量微乎其微,却少了那份狂暴的不可控。
第三步,炼“身”。
他借鉴《金石淬体古法(缺)》中“引外气淬骨”的模糊描述,以及自身灵珠本源对躯体潜移默化的改造,开始有意识地引导那些被驯服了一丝的真火之力,不再仅仅冲击经脉,而是分出一小部分,如同最精细的刻刀,缓缓“煅烧”、“渗透”向四肢百骸的骨骼深处。这不是为了立刻变得力大无穷,而是为了从本上增强这具躯壳的“承载能力”与“恢复力”,使其能更好地容纳并发挥那益凝练的本源力量。每一寸骨骼被真火微力掠过,都带来钻心的麻痒与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噬骨髓,又似有熔岩在骨管中缓缓流淌。这是比单纯拓展经脉更缓慢、也更需要忍耐的过程。
第四步,合“神”。
他尝试运用那本无名笔记中关于“心神与内力共鸣”的模糊感悟。在引导力量、凝练火源、淬炼骨骼的每一个细微环节,都努力将自身的意志——那份属于“哪吒”的桀骜、不屈、开辟的意志——融入进去。不是简单地命令力量流动,而是试图与那炽热的本源建立一种更玄妙的“共鸣”,仿佛自己就是那团火,火就是自己意志的延伸。起初毫无头绪,但渐渐地,当他全神贯注于淬炼某处细小骨骼时,他能模糊地“感觉”到真火之力流过时的细微变化,甚至能做出极其微小的调整,让淬炼更均匀,痛苦稍减。这种“神”与“力”的初步结合,虽然远未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却让他看到了未来精细控的曙光。
子便在这样枯燥、痛苦却又充满探索意味的修炼中一天天过去。
他几乎足不出户,每只进少量清水与庄内提供的清淡饭食。郭啸天和杨铁心偶尔来看望,见他总是闭目打坐,周身气息时而灼热人,时而沉静如渊,时而皮肤下隐现淡金纹路,时而又苍白如纸,知他正处于紧要关头,也不敢多扰,只是心中担忧甚。
陆乘风亦在暗中观察。他偶尔会“恰好”路过西厢附近,或以送些清淡药膳为名,派小僮探视。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静室内那股奇异力量的波动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混乱暴戾,逐渐变得凝实、内敛,虽然依旧炽热难当,却少了许多横冲直撞的危险感。这孩童的进步速度与对力量的控制提升,令他暗暗心惊。
这一,天降大雪,太湖银装素裹。
哪吒正尝试将一丝凝练到极致的真火之力,引导至右手食指指尖。按照他的推演,若能在此处开辟一个临时的“火力输出点”,并结合《玄阴指力与地脉寒煞关联考》中关于指力凝聚的一些技巧(虽属性相反,但凝聚法门可借鉴),或许能初步施展出类似“指风”或“灼热劲力”的外放效果,哪怕只有寸许距离,也是质的变化。
过程异常艰难。指尖经脉细微脆弱,真火之力又极度凝练炽热,稍有不慎,便是经脉灼伤、手指残废的下场。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瞬间被体表的高热蒸。
就在那丝火力即将触及指尖皮肤最表层,尝试破体而出的刹那——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郭啸天或杨铁心习惯的力道,也不是小僮送饭时的节奏。
叩门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修炼最忌打扰,尤其是这种精细控的紧要关头。哪吒眉头微蹙,心神微微一岔,指尖那缕凝练的火力瞬间失控,如同脱缰野马,猛地向指尖经脉末端冲去!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灼响,哪吒右手食指指尖的皮肤,瞬间被灼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焦黑小点,一股钻心刺痛传来,那缕失控的火力也迅速消散,未能成功外放。
功亏一篑。
哪吒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迅速被压了下去。他看向门口,没有立刻回应。
门外,传来了陆乘风平静无波的声音:
“哪吒小友,雪夜无事,可愿至‘暖香阁’一叙?有客远来,或与……小友有些渊源。”
有客远来?与自己有渊源?
哪吒心中一动。在此界,他除了郭杨二人,再无相识。所谓的“渊源”,从何谈起?莫非……是追踪牛家村之事而来的官府高手?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焦黑的指尖,那点皮肉伤对如今的他不算什么,但被打断修炼的怒意与陆乘风话语中的深意,让他决定前往一看。
“稍候。” 他应了一声,缓缓收敛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气息,下了床榻。
推开静室的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门外,陆乘风坐在轮椅上,披着厚厚的狐裘,面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深沉。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庄客,显然不是寻常仆役。
“庄主。” 哪吒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陆乘风,“何客?何渊源?”
陆乘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动轮椅,示意他跟上:“见了便知。此人……或许能解你心中一些疑惑,亦或许……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探寻。
哪吒不再多问,默默跟上。雪夜中的归云庄,静谧得有些诡异。暖香阁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仿佛预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客至”,将打破他短暂的平静修炼,将他的命运,再次推向一个未知的漩涡。
而阁中等待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