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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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眠像一张湿冷的蛛网,将司清裹缠了整夜。脑海中反复交替着会议室里激烈的辩论声、并购案文件中冰冷的数字、以及那只握着镊子、稳定地穿引铜丝的、骨节分明的手。紫砂壶狰狞的裂痕,和风险评估报告上被高亮标红的、同样触目惊心的产权风险,交织、缠绕、碰撞,最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凝结成一片混沌的灰色黎明。

她早早醒来,天还未亮透。冬清晨特有的、铅灰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冰冷的光斑。头疼欲裂,太阳突突地跳。她起身,走到厨房,想倒杯水喝,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才恍然发现水壶是空的。

烧水。等待水开的咕嘟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被无限放大,单调得令人心慌。她靠在流理台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远处开始逐渐亮起的、属于这个城市的、疏离的灯火。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疏离感,攫住了她。她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个她拼尽全力融入、并试图在其中获得成功的世界。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安全、让她充满斗志的KPI、会议、、数字,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膜,失去了它们曾经坚实的分量。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她倒水,不小心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微烫。这细微的痛感,反而让她从那种漂浮的、不真实的状态中稍稍落地。

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间充斥着报表气味、待办事项清单和冰冷电子设备的公寓。去哪里?她不知道。但就是无法再多待一秒。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换上外出的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冷清,空气凛冽刺骨,像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里。穿过高架桥,穿过空荡荡的商业区,穿过刚刚开始洒扫的公园……方向,最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西边。

等她意识到时,车子已经驶入了那片熟悉的老城区边缘。青石板路在晨曦中泛着湿冷的光,巷弄寂静,偶有早起的老人在门口生炉子,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却又遥远得不真实。

她将车停在距离璟园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没有再开进去。心跳莫名有些快,她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失眠后的混沌,或许是因为清晨的冲动,或许是因为,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敲击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不知是木头还是泥土的气息。她走到璟园的门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深沉而肃穆。门廊下那两盏灯笼没有亮,在清冷的天色下,像是沉睡着。

她站住了。来做什么?问他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问他为什么总是用沉默和画面来回应?还是问他,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人如何能如此平静地、复一地,做着那些缓慢的、看似“无用”的修复工作?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口堵着一团无法疏解的东西,闷得发慌。而昨夜那张照片,那个无字的回答,像一个楔子,钉进了她原本壁垒森严的内心,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窥见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缓慢而专注的光,那光让她眩晕,也让她……隐隐向往。

手抬起,落下,犹豫,又抬起。最终,她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环。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清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惊扰的意味。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只有风声穿过巷口,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

司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在什么?这个时间,他可能还没起。她像个不速之客,像个……失控的闯入者。尴尬、懊恼和后知后觉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落荒而逃的前一刻,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安稳的节奏,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完全打开,仿佛开门的人也带着一丝清晨的、被打扰的困惑。

景琛站在门内。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麻质地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的厚棉袍,没有系带,衣襟微敞。头发有些凌乱,不似往一丝不苟,几缕额发软软地垂在眉骨。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慵懒的惺忪,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未散的雾气,少了平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属于清晨的柔和。

他似乎没料到会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她明显缺乏睡眠、带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脸,看到她身上一丝不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银行制服套装。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清晰的讶异。

空气凝固了。司清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准备好的、任何关于“路过”、“顺道”、“有事咨询”的借口,在舌尖打了个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身影。

最终,是景琛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表现出被打扰的不悦。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略微沙哑的质感,比平时更低沉,也更近,仿佛直接敲在司清紧绷的心弦上。

“进来吧。”他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她的清晨到访,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外面冷。”

然后,他转身,先行往里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棉袍下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衣袂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摆动。

司清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那简单的三个字,和他转身时衣袂带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气流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木头、旧书纸张和某种清冽植物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清晨巷子里清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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